黑司命的声音仿佛自遥远天际传来。
黎诚全部心神沉入识海，但见那符箓竟在天心光海上也浮现出一道虚影来，缓缓旋转，洒落万千青色光雨。
每一滴光雨中皆蕴含着几分古老道韵，关于风的流动、云的变幻——
渐渐地，他感觉自己化作一缕清风融入天地之间。
山川河流在他脚下舒展，云雾成为他的羽翼。
他看见仙秦时期的炼炁士乘云御风，朝游昆仑暮归蓬莱；看见道人上穷碧落下黄泉，一道遁光走遍天地；看见有人三步便从万里之外的北海登临泰山——
“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
冥冥中似有古老的声音在耳畔低语，阐述着这道遁术的真谛。
腾云驾雾何止是飞举之术！
点化云雾成为精怪，已经涉及了几分传道的点化！
黎诚如痴如醉，浑然不觉外界时光流逝。
他灵台上的几鼎越发璀璨，与符箓先是对立，而后在试探后才交融共鸣。
一道符箓的虚影似乎是得到了九鼎的认可，在他灵台上缓缓凝聚。
至此，受箓成。
但忽然间，好似福至心灵，黎诚的心底骤然浮现起一丝困——也正是这缕困惑，让他窥见了一丝更深层的奥秘——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那为人传道的古老的声音——是谁？
就连根源也只是合道，自称“道人”。
道人道人——道在人前！
在这重历史中，真人意味着人开始认识真正的世界，真君意味着人已经脱胎于人，自人成君。
而道人怎又回归了“人”字？
唯有一个解释——中土难生，人身难得。
为何人身难得？
大概因为传道的那个存在……是人。
何人能让根源都听它传道？
裁定？
好似醍醐灌顶，黎诚骤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个猜测让他忍不住有些战栗——
苏半夏的最终目标是投身于道——而且她本人也不经意提起过，投身于道比成就道人的合道更难千万倍。
什么比成就根源更难千万倍？
而且什么情况下要用“投身”这个词？
投身包含着献身或投入的意思，黎诚不认为苏家一家子都是文盲，乱用词语。
苏半夏所谓的投身于道——多半与根源之上的裁定有关！
那么，这重历史传道之人……莫不是……一位裁定？
不……黎诚是知道裁定的威势的，如果是裁定，全然没必要在一重历史里传道。
而且黑司命为何要把自己的女儿和一位裁定相融？这完全是在送死。
但如果是……死去的裁定呢？
如果是夺走活着的人的权柄，那应当用“剥夺”、“取代”之类的词。
苏半夏不是去和裁定争夺什么，她只是……要去继承裁定的遗产！
这个猜测更让黎诚有些惊恐——裁定会死么？
如果会死，那会因何而死？
黎诚骤然想到“仙”和他说起过的那个东西，尽管他不记得了，但那个东西是否能够杀死裁定？
大概率是能的。
等一下……
黎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了一个更可怕、更大逆不道的猜测。
之前监察会和他说过，每次主干历史的变更，裁定者都会更换一批——
黎诚忽然想到了一个荒诞的猜测——如果那些裁定并非是因为更换主干历史而变更呢？
裁定者展现的超越因果、历史、时间的能力，让黎诚的这个猜测显得荒诞又可笑，却又反而映衬得黎诚这个猜测有道理。
监察会认为改变主干历史后，因果倒置，会有新的裁定因为因果生出来。
但是黎诚却知道——因果杀不死裁定！
那么，有没有可能每次变更主干历史，之前的裁定都——
死了。
……
外头五人静静等候着，苏半夏看了一眼闭目不言的陈绮梦，小心道：“您不必跟进去记载么？”
“你是……”陈绮梦有些困惑地看了她一眼。
“……”苏半夏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我、我是苏半夏。”
“不认识。”
陈绮梦摇了摇头，温和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不必了。”
“诶？”
“——就在刚刚，这一部分的故事我已经记录完全，可以回去同吾主交差了。”
“哈？”苏半夏一时愣住了，眨眨眼刚想说什么，就看见黎诚推门出来，面色平静。
他把自己的猜测完全藏了起来，毕竟如果是真的，这种事情被外人看出来了，黑司命不杀自己真说不过去……
继承死去裁定的遗产啊……这是何等大的野心。
但是真假都还没一撇呢，说不准只是黎诚在瞎猜。
众人刚想说声恭喜之类的，忽然看见陈绮梦上前一步，朝着黑司命微微颔首，又看向黎诚，缓缓行了一礼，道：“九黎——”
她没像之前一样喊他黎诚，而是喊的他的行者代号。
“您这段故事，我确实见证了。”陈绮梦缓缓道：“而您新的故事仍在孕育，我不必再追逐您幕间的闲暇。”
黎诚愣住了，在他看来，这次前往乱墟或许才是侍故事女所等候的故事。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直面根源的准备——可这时候，陈绮梦忽然说你的故事告一段落了？
陈绮梦微微一笑，张了张嘴，稍微犹豫了一下，这才凑近黎诚轻声道：“一个故事——它的高潮不必是具体发生的事情，也可以是一个想法。”
“这是我作为朋友的提醒。”
陈绮梦最后的发言让黎诚悚然一惊——她在暗示自己，自己方才联想到的东西……
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