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司命推开一扇雕着云纹的木门,引着黎诚穿过后方的廊道,步入一间更为隐秘的内室。
室内仅有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烧,映照着四壁书架上密密麻麻的玉简古籍。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灵檀混合的特殊气味,静谧得能听见灯焰跳动的细微噼啪声。
“你应该知道我单独唤你来所为何事。”
黑司命转身,玄色袍袖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暗金纹路。
黎诚躬身,态度恭谨却无谄媚。
“晚辈知晓。是为若水道人此前承诺的那道天授符箓。”
黑司命点了点头,缓缓抬起了右手。
只见他指尖灵光微绽,霎时间室内的光线便被汹涌的灵炁搅得晃悠起来,流光加速奔腾,道道汇聚于黑司命的指尖。
光芒凝成了三股实质般的洪流,如同三条自九天垂落的星河,最终在黑司命身侧定格。
三枚由纯粹的光组成的符箓静静悬浮。
左首一枚,色呈缥缈青白,其形无定,时而舒展如云絮,时而凝聚如露滴,周遭有细微的风旋与气流的轨迹自然生成,仿佛自成一片无拘无束的逍遥天宇。
凝视稍久,黎诚竟觉神思轻盈,似欲随之化风而去。
中间一枚,色泽沉浑如大地,形制古拙,恍若玄黄之气凝结成的泥石,其上有无数细密如蚁篆的符文生生灭灭。
只看一眼,便觉周身一沉,恍若肩负山岳。
右首一枚,则碧绿莹润,生机勃勃,一呼一吸之间,周遭的灵炁便随之潮汐般涨落,形成一个个微型的灵气漩涡。
“目前我手上有的天授符箓,唯有腾云驾雾,指地成牢和九息服气这三道。”黑司命声音平静:“胎化易形与回风返火是我同旁人相换的,手中并无天授。”
黎诚凝视三道符箓,心中明镜似的。
“晚辈明白。”黎诚犹豫了一下,却没急着选,反而恭敬道:“只是有一事不解,烦请道人解惑。”
“且说。”黑司命微微颔首。
“天授符箓何等珍贵,若水道人当日承诺时似乎……”
当初自己对行者之间的东西尚且不太清楚,故而若水和自己承诺一道天授符箓,自己并未多惊讶。
这些年过去,自己也算是在行者圈子里混出了些名堂,知道了一道天授符箓的价值。
这样看来,如此简单就给出了一道天授符箓……若水道人的馈赠似乎有点太过……
“似乎太过轻易?”黑司命笑了笑,良久方道:“其实我也不知。”
“嗯?”
“若水性格虽然平和,平日里却精于算计,便是半分便宜也要计较。唯独对你倒是大方得反常。”
黎诚静候下文。
可黑司命却没接着说下去,反又问道:“你可知我我手中那道‘斡旋造化’,是如何来的?”
“晚辈不知。”
“我和若水还是行者神之时,曾入这重历史的周天子殒居,得了一份大机缘。”
黑司命声音低沉下来:“那处名为‘寂灭天’,是武王死后所留。其中凶险便是根源也有陨落之危。我们当年同往者七人,纵有大气运护体,也唯我与若水生还。”
他抬手轻触空中漂浮的符箓,指尖过处,灵光荡漾。
“我们在最深处寻得两枚即将消散的天授符箓——斡旋造化便是其中之一。”
黎诚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缓缓道:“那第二道……”
斡旋造化之威他方才已管中窥豹般窥见了几分,而另一道符箓……
“另一道名为……”黑司命缓缓道:“逆知未来。”
“若水前辈取了逆知未来?”黎诚一怔。
他见识过许多预测推算之术,如“小神言术”、燃素武学中的“命数”等等。
料想这逆知未来作为天授符箓,一天还有着使用次数的限制,其效果只会比那些寻常的手段更强。
“当日我和若水两相权衡,商量各取一枚,我杀性大,取了斡旋造化,若水便取了逆知未来。”
“自那以后,她便鲜少为我二人之事做决断。可一旦开口必有深意。”
黑司命瞧着黎诚,缓缓道:“她既然允你一道符箓,必然是在未来看到了什么,我必然不会阻拦。”
黎诚微微颔首,明白了缘由,目光重新投向三道符箓。
腾云驾雾乃飞举之功,练到极致可朝游北海暮苍梧,更有点化云雾之妙,于赶路遁逃皆有奇效。
但缺点便在于攻防不足,只可用作遁逃,遇上强敌恐难正面抗衡。
而指地成牢是困敌仙法,施展开来画地为牢,若是黎诚用出,将他人困住再展开斗战死域,恐无人是他的对手。
就算真遇见了黎诚解决不了的东西,比如携带着逻辑湮灭单元这类武器的存在,黎诚也能困住敌手后安稳撤退。
而九息服气最为特别,也是黎诚最先排除的一个选项。
尽管它是恢复调息的至高法门,无论多重的伤势,只需运转此法便可恢复如初。
可惜黎诚本就有极强的恢复能力,更有九鼎可潜入地下长眠,这道符箓的适用范围太过狭隘。
黎诚沉思良久。
他修的是杀伐之道,指地成牢似乎最为契合,不仅困敌制胜,更能全了自己除却斗战死域这种决战场地外没有控制留人的手段。
而腾云驾雾稍显弱势,却也能补全自己遁术方面的不足。
好半晌,黎诚才缓缓吐出口气,心中有了几分决断。
指地成牢固然好用,但黎诚目前还是缺少一门长途行走的遁术。
他在战斗时的爆发速度能达到一个很恐怖的地步,但终究不能长久,长途的奔袭也常常耗费他更多的时间。
若有腾云驾雾,未来想去些远一点的地方,就不必花那么多时间了。
再者,在天外长城之中,距离尺度实在太大,若以他本人的机动能力,一旦被拉开距离,恐有失散的可能——
毕竟苏半夏点化出来的筋斗云,是能够被打散的。
万一对方打散了自己的筋斗云,自己不就成了个瘸子?
指地成牢固然好,但黎诚经常要面对一打多的场面,纯粹的困敌法门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我选腾云驾雾。”
黎诚思索半晌,这才缓缓道。
“有意思。”
黑司命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们马上要进乱墟,旁人多半会选择对战力有即时提升的指地成牢或九息服气,你却选了看似最无用的腾云驾雾。”
“不是晚辈自谦,若要正面应敌,九息服气和指地成牢对我而言的增益已经难以起到决定的作用,反而我正缺一门遁法。”
黎诚的声音里透着股子平静的自信,好像这般狂妄的话并非什么自傲的说法。
黑司命哈哈笑了两声,屈指一弹,右手那枚青碧色的符箓倏忽飞至黎诚眉心,静静悬在他面前。
霎时间,黎诚只觉神魂震荡,无数玄奥符文如江河奔涌般灌入灵台。
天心光海自主展开,其上几鼎嗡嗡作响,竟与那符箓产生些不可言说的共鸣。
“闭目,受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