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的脚步很轻，踏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无声无息地跟着那个纤细的身影穿过密林，看见她蹲在一棵巨大的铁杉后面，正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河谷里的篝火。
“这么多人，只怕是铁瘟的养殖区了。”
女孩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却又绷着一根紧张的弦：“附近得有监视的单元……怎么才能抓到一个落单的呢？”
她烦恼地揪着身边半枯的草茎，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多了一个人。
黎诚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这个苏妮尔实在太年轻了，眉眼间还没有后来那种被时空和重担磨砺出的疏离与疲惫，只有一种草原小兽般的警觉和鲜活，甚至比之前那次在高雄的相遇还要年幼。
他故意踩断了一根落在地上的枯枝，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少女猛地抬头，像受惊的狸猫般弹起身子，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把磨尖的金属短刺——那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废弃机械上拆下来的零件。
“谁？！”
她厉声问道，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树林。
黎诚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定在她几步远的地方，让她能看清自己，举起没拿武器的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没有恶意。”他说。
少女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目光在他干净的衣服上停留片刻，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你是谁？”
她后退半步，身体微微下蹲，做出随时准备逃跑或攻击的姿态。
铁瘟的新型号？还是……被养殖的本地人类？
“我认识你，苏妮尔。”
黎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说：“那里不是在庆祝被圈养，而是在庆祝自由。”
苏妮尔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显然不信：“自由？”
“我叫黎诚。”黎诚缓缓说：“在你的未来，我的过去，我早就认识你了——苏妮尔，你不是这个时间点的人，你穿越了时间是为了收集硅基生命的情感算法，找到阻止它们的方法。”
这句话让少女彻底呆住了，她张着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她从未和任何穿越的时间里的人提起过自己的目的，这是她最大的秘密。
“你……你怎会知道？！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人？”
“你成功了。”
黎诚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就在不久之前，你拯救了这个世界。而下面那些人是在庆祝新生。”
少女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突然，她猛地摇头，像只小猫一样哈气：“不可能！铁瘟那么强大，就算有长生天的帮助，我怎么可能……”
她的话没能说完，黎诚的身影一晃便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苏妮尔惊得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不知何时，这男人便已经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这束缚没有持续太久，黎诚松开手，那种被禁锢的感觉立刻消失了。
感觉到力量悬殊后的她没有逃跑，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刚才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种远超想象的、令人战栗的力量。
面前的男人要杀她实在太简单了，如果他是铁瘟的人，完全没必要骗自己。
“现在相信了么？”
少女怔怔地点头，声音有些干涩：“相、相信了……”
“跟我来。”
黎诚收起血气，转身向着林子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并不快，似乎笃定她会跟上来。
苏妮尔犹豫了片刻，看着那个陌生的背影，最终一咬牙收起短刺跟了上去。
她的心里充满了无数的疑问，但一种强烈的直觉推动着她——或许他说的是真的呢？
二人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来到一处山谷。
谷中散落着几具铁瘟的基础单元，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苏妮尔立刻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就想寻找掩体。
但黎诚的动作比她快得多——
他前进的身形晃了晃，那几具铁瘟单元就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碎裂成一地金属残片，内部的电路闪着最后的火花，旋即熄灭。
少女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着黎诚，像是看着什么非人的存在。
“去收集你需要的情感算法的数据吧。”
少女这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残骸。
黎诚在一边等着她收集完成。
过了一会儿，苏妮尔完成了情感算法的收集，站起身再次看向黎诚时表情复杂了许多。
“所以……下面那些人，真的是在庆祝自由？”
她轻声问。
“是的。”黎诚道：“也是在祭奠死者。”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轻：“那些在决战中死去的英雄？”
“是。”黎诚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但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其中也包括你。”
山谷里的风忽然静止了。
远处聚落的喧闹声模糊地传来，反而更衬得此处无声。
苏妮尔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似乎没听懂，又像是听得太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少女抬头看向黎诚，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
很长一段时间，山谷里只有风吹过金属残片的呜咽声。
“我……死了？”
她像是在确认一个匪夷所思的词汇。
黎诚不说话，沉默地看着她。
“是吗……”最终，她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原来是这样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很稚嫩，掌心里却已经布满了粗糙的茧子和细小的伤痕。
终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渐深的暮色，直直地看向黎诚，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异常明亮的东西在燃烧。
“我们胜利了，铁瘟不会再毁灭一切了，对吗？”
“是的。”黎诚说。
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吐出。
那一瞬间，她脸上似乎闪过很多情绪——震惊、茫然、恐惧，最终却奇异地沉淀为一种近乎平静的接受。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
“那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明亮得刺眼。
“那没什么事，我就去下一处战场了。”女孩轻声说：“能看到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能成功，倒也是件好事。”
黎诚看着她，忽然开口：“苏妮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