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无法分辨,断断续续,黎诚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暖。
“不要担心,我不怕死的,长生天的子女都不怕死,死后我会去长生天,那是美好的地方,我故去的亲人也在那里。”
苏妮尔温柔地说着,因为熵之琴未来带来了奇迹,所以她似乎至今仍旧相信着长生天的存在。
“那时候我就能和他们说,额吉(母亲),你看我,我拯救了世界哩——再和她讲我经历过的故事。”
“阿布会带上我在长生天的牧场飞奔,额吉会为我煮奶茶。”
苏妮尔说:“可惜了,我不能坐勒勒车了,如果我是被长生天选中的,祂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吧?”
蒙古人死后会用勒勒车拉着包裹的尸体,行走在草原,直到尸体掉落,那就是去往长生天的地方。
“祂不会在意的。”黎诚轻声说:“你一定能去长生天。”
“那就好……”苏妮尔笑。
“黎诚……”只是她忽然又顿住,轻声说:“我不知道你以前遇到过什么……让你总是一个人走得那么远那么急……”
“这个世界确实烂透了,无时无刻不在死人……坏人那么多,算计那么多……”
“但是,也别因此……就不再看那些好的东西了啊……”
“总还是有人在努力保护着什么的……也有人在帮人,在付出自己……比如你……虽然你不承认……”
她试图笑一下,却没有成功。
因为她把自己改造成硅基生命之后,她就没有办法再像人类一样笑了——她只能在想笑的时候模拟出“开心”的情感。
“不要总是让自己一个人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抚在他眉间的“手”也愈发脆弱:“那也太孤独了吧……”
这句话她说得极其艰难,却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她最后一点意念。
这是她穿梭于悲剧和绝望之间,最终凝结出的、最想送给这个强大却孤僻的男人的话。
黎诚沉默着。
他感觉到苏妮尔是知道自己对她的戒备的,甚至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自己都没放下过对这个神秘的时空穿越者的戒心。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只能像一块生铁一样那样坚硬地站着。
黎诚沉默地看着这具逐渐平静下来冰冷的躯体,好像要透过它看到里面那个女孩。
那触须在他眉间停顿了一下,最终从他眉间落下——还没彻底落下,便在半空中被湮灭了逻辑,碎成了并不存在的样子,好似不曾被制造出来过一样。
黎诚依然站在原地,他感觉到自己这具躯壳也受到了副作用的影响,从指尖开始崩溃。
速度比直面逻辑湮灭单元更慢,但却同样令人绝望。
四周是死寂的金属坟墓和远方连绵的爆炸声,以及从遥远天际传来的、永不止息的风声。
巨城还在崩塌,远处最后一道巨大的支撑结构轰然断裂,砸落地面,激起冲天的火光和烟尘。
黎诚的手还维持着虚扶的姿势,可面前的硅基生命已经不动了——没有声音再传出来,也没有任何动作。
风卷起细微的沙尘和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发出低沉的呜咽,好似在为离去的英雄唱着最后的歌谣。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
天空极高远处,那片铅灰色的、被巨城崩毁烟尘搅乱的云层,毫无征兆地向内塌陷,裂开了一道巨大无比的黑色口子。
那不像自然的裂缝,更像是一张被无形巨手精准撕开的、光滑的纸。
裂缝之后,不是星空,不是更高的天穹,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虚无。
黎诚望去,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历史狭间——
历史碎屑的声音响起——带着股惊恐与不安——
“有人侵入了这重历史!”
谁能让死在异常历史里的历史碎屑不安呢?答案大概唯有一个了——
天穹那道裂痕中踏出一双锃亮的军靴,靴跟敲击在虚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敲打在黎诚的心脏上。
一道人影出现在了裂缝边缘。
来者身着纳粹德国的黑色军服,领口别着银骷髅领章,肩章上两道银线夹着四颗银星标志其中校军阶。
他身形高瘦,面部线条冷硬如石刻,灰蓝色的眼睛像结冰的湖面,帽檐压得极低。
他垂眸扫过下方崩毁的钢铁巨城时,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些残骸上停留片刻。
“此地由党卫军第三对外支援发展军接管。”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天气预报,每个德语单词都咬得清晰而冰冷。
“由我,奥托·冯·迈斯纳全权负责。”
他身后裂缝中缓缓驶出三艘灰蓝色的梭形舰艇。
舰体没有任何可见的舷窗或武器接口,光滑得如同抛光的鹅卵石,无声地悬浮在裂口边缘。
奥托·冯·迈斯纳终于将视线落在黎诚身上。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刚摧毁了硅基文明核心的敌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
“根据《德意志第三无上帝国管理协定》第七条款,你及你的关联智能体需立即解除武装。”
他抬起戴白手套的右手,掌心向上平伸。
这个动作本该是优雅的,却因为他完全绷直的手指而显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配合我的调查可获基本战俘待遇,否则当场击毙。”
黎诚忽然向前迈出一步。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三艘梭形舰艇同时调转舰首,舰体表面流过水银般的光泽。
没有武器伸出,但空气骤然变得粘稠,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向内收缩。
迈斯纳的嘴角牵起一个近似微笑的弧度,冰蓝色的眼底却毫无笑意。
“不服者,我有权以战时条约斩杀。”
黎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刀锋刮过岩石。
“你来晚了。”
“时间对我们是可选择的参数,而非约束条件。”
迈斯纳的白手套轻轻握拢,仿佛将整个战场握在掌心:“最后通告:放下武器,投降并停止抵抗,这是你唯一活下来的方法,行者。”
他看到面前的黎诚忽然垂首倒下,不由得笑了笑:“倒是识趣……”
而后风突然静止了。
极远极远处,另一具躯体从地脉中苏醒——他手中的稽古化作大弓,大地的砂石纷纷飞起附着在弓上,一时竟组成近百米的巨弓来。
好似天神挽起它射杀太阳的强弓——
此即——西北望,射天狼!
我正得胜也如得败,心中一腔郁结无可释怀,你既然撞我枪口上了,那就死在这里吧。
黎诚面无表情,好似坚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