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踏过支离破碎的金属残骸。
曾经巍峨的通天巨城正在崩塌，断裂的能量管道喷溅出湛蓝色的乱流，像垂死巨兽血管中溢出的冷光。
钢铁巨城崩毁的轰鸣渐次沉寂，扬起的尘埃如同巨大的、缓缓合拢的幕布。
黎诚按着露珠的指引踏过仍在微微发烫、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走向那具半埋在废墟中的银色躯壳。
远处传来结构解体的轰鸣，但在近处，只有一种真空般的寂静。
他看见了那个硅基单元。
那是苏妮尔最后的容器，外壳上幽蓝的数据流光如同垂死者的脉搏，紊乱地明灭。
它斜倚在半融化的合金支柱旁，外壳上流动的数据光已变得混乱而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那容器的形态一直在不稳定地波动，边缘处不断有细微的碎屑剥落，像沙塔般悄然崩解。
黎诚走过去，金属靴底踩在琉璃化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那庞大的硅基单元似乎感知到什么，发出一阵刺耳的、意义不明的金属摩擦声。
他在那正在崩溃的造物前蹲下。
这个硅基生命不是人型，它是多种弧形和圆形的组合，那些美好精确的弧度正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方式彼此分离、消散。
黎诚沉默地俯身，伸出手，扶住了她那摇摇欲坠的躯壳帮她稳住身形。
它比想象中要轻，仿佛生命的重量正先于形态而流逝。
“阿布？（父亲）”
一个声波信号响起，带着强烈的信号干扰和逻辑错误产生的杂波。
声音因为逻辑核心的崩溃而变得尖利失真，却带着一种少女般的、毫不掩饰的雀跃和渴望。
这个弥留之际的女孩似乎把黎诚认成了其他人。
“阿布——”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草原上的草甸子都绿了，天湖的水涨起来了，能看到天鹅的雏鸟了。今年，今年我能和你一起去狩猎吗？我的骑术已经很好了，我能拉开四十力的弓了！我不会再怕血了，真的！”
黎诚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只是维持着扶持的姿势稳定地承着苏妮尔，听着这跨越了时空的回响。
“巴特尔他们总笑我，说女孩儿就该留在帐篷里煮奶茶、鞣皮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但很快又被明亮的决心取代：“阿布，我得去做点什么，对不对？我不是想当英雄，我不是……我只是……”
她的声音开始破碎，逻辑链断裂成无序的碎片。
“草原上的草今年长得真好，能没过马蹄……阿姆说等我这次跟你去猎了苍背群，就给我缝新的袍子，用最红的染料……”
“你的马鞍旧了，我偷偷用攒的皮子给你做了一个新的，就藏在我毡房里头……”
她的语速极快，话语碎片般迸溅出来。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夹杂着无法解析的杂音。
上一句还在说着篝火晚会上哪个少年摔跤赢了，下一句就跳转到夜里兽群绿油油的眼睛。
那些画面光怪陆离，却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和一个草原少女对世界最初、最真挚的期待。
是铁瘟不曾降临时期的回忆。
然后，毫无征兆地，她的声音骤然压低。
“……好冷啊……这里没有草场的风……长生天……我看不见长生天了……”
恐惧的喘息渐渐又变成了某种断断续续的、带着巨大困惑和疲惫的呢喃。
“……走了好远……好多地方都一样，都死了……为什么总是来不及……这次呢？这次能行吗？……我不想一个人死在这里……”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又猛地拔高，再次变回那个期待狩猎的少女，如此循环往复。
“……数据接口……对，要接进去……只有这个办法……”
“……疼……和那时候摔下马背一样疼……我感觉不到我的手了……这就是硅基生命吗……好丑。”
“……黎……诚？”
“草原……没有草原的话，牛羊都会饿死的……”
黎诚静静地听着，从这些谵妄的、时序错乱的碎片里，一点点拼凑出一个灵魂的轨迹。
一个来自水草丰美的过去，怀抱着最简单热切的愿望的来自草原的少女，却被抛入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绝望的战争。
在灾难的阴影尚未笼罩一切时，她或许也曾拥有过平凡的期待。
她不是为了成为载入史册的英雄，她只是想守住记忆里那片可以纵马驰骋、有着炊烟和牧歌的草原。
仅此而已。
许久，她那些纷乱嘈杂的话语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渐渐停歇下来。
剧烈的颤抖也平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忽然，黎诚感觉到他扶着的容器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涣散的意识流仿佛回光返照般猛地凝聚起来，变得尖锐而惊恐。
“黎……诚？”她的声音嘶哑：“逻辑湮灭……是逻辑湮灭的副作用！它会湮灭我的逻辑！你靠近我也会被污染！快走！”
她试图用力推开他，但她已经无法正常操纵自己的身体了。
“没关系。”黎诚的声音平静如常：“这只是分身。”
苏妮尔的动作停住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呵……是啊……你总是这样……谨慎得让人放心……”
“也好……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你了……”她喃喃着，目光似乎透过黎诚，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能在我还清醒着的时候和我说两句话吗？”
黎诚想起了她在来这边的时候的异常：“你早就知道。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是吗？”
这不是疑问。
“嗯。”她的回应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我还以为我能坦然的。”
“没有人会不怕死。”黎诚轻声道：“这很正常。”
苏妮尔说：“我明白的，我早就知道了。”
是的，她早已见过自己的死亡。
黎诚猜到了她既然穿越到过一切都平定了下来的未来，那必然也知道了自己的结局——那就是死在晨曦升起的前一天。
她穿越无数战场，集齐算法，并非寻找生路，而是奔赴死亡。
人类的生路，却是她的死路。
她接受了这一切。
她接受这个命运，就像接受草原上必然会到来的冬季一样平静。
草原上的凛冬总会到来，牛羊会被冻死，风雪会覆盖山脉和草场——唯一的区别在于凛冬会过去，开春又有新的枝丫，而她不会。
一时间，只有远处巨城结构持续崩塌的闷响传来。
她忽然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触手，极其缓慢地抬起，轻柔地按在了黎诚紧锁的眉间。
那触须冰冷却柔软，小心地揉搓着，仿佛想将那皱褶抚平。
“别总是皱着眉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