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巨影在幽暗的海中切开冰冷的海水，无声疾驰。
舱室内，黎诚闭目调息，巩固着方才的收获。
那两尊新得的九鼎虽然效果略显鸡肋，但终究是实打实的根源性历史异物，需细细体悟一番。
银白色的金属舱体内一时只有能量回路流淌的微光与海水循环的嘶嘶声。
“快到了。”
苏妮尔忽然开口，打破维持了数小时的沉默。
黎诚睁开眼。
苏妮尔看着黎诚，黎诚也看向苏妮尔，她的侧脸在幽光里显得柔和，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
这种疏离感很微妙，不同于硅基生命没有情感似的漠然，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深渊边缘回望时的平静。
“比我预想的要快。”
“你知道吗？”苏妮尔忽然又开口，轻声道：“这些年其实我一直都很迷茫——。”
黎诚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放松——这是一个倾听的姿态。
他知道苏妮尔有东西想说，甚至可能就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理清思绪。
但黎诚有信心从言语中把苏妮尔更看透几分。
“我看时间像沙子一样流过不同的战场，看铁瘟的洪流一遍遍冲刷不同的土地，看人类在绝望里挣扎、熄灭，又像野草一样在灰烬里冒出来一点头。”
这个由苏妮尔控制的硅基生命模拟出的“人”琥珀色的眼瞳在幽光中像蒙着水汽的琉璃。
“我走了太久，看得太多，反而把自己困住了。”
“什么把你困住了？”黎诚问。
“一些可笑的东西。”
黎诚微微摇头，目光沉静地回视她，等待下文。
“我发现我开始逐渐无法理解当年的自己。”苏妮尔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在草原上骑马、会在篝火旁放声大笑的苏妮尔……她为什么会那么做？为什么踏上这段旅途？”
“或许是想要成为英雄。”
“英雄？”苏妮尔道：“是啊，英雄，多么美好的东西。我期待万人敬仰，名字流芳后世，万万人将我的名字唱成歌谣，长生天也能看见我的功绩——”
她顿住了。
“可是我不是，我并未为了成为英雄。”苏妮尔说：“我想不起来我这么做的原因了。”
黎诚暂时陷入了思索。
刚才这几句话，比之前黎诚对苏妮尔的所有分析都更有信息量。
黎诚注意到她似乎陷入了一种自我认知的漩涡——
她彻底把自己改造成了硅基生命，也因此丢失了作为“人”的锚点。
“就算不知道这么做的原因，能看到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落幕，那也算得上是圆满了。”黎诚笑了笑。
苏妮尔沉默了一会儿，道：“或许吧。”
黎诚察觉到苏妮尔的情绪似乎有些奇怪，她似乎在期待一切的结尾，去看到自己为之奋斗的黎明，却又显得有些失落。
这个情绪明显不太对劲。
黎诚想了想，又问道：“发生什么了吗”
“不，没什么。”苏妮尔顿了顿：“准备一下吧，斡难河源……就要到了。”
黎诚凝视了她片刻，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重新闭上双眼。
……
深海的压力骤然减轻，光线穿透海面，变得明亮而锐利。
银色的巨影破开波涛，冲上天空——行驶过了一片森林和草原，下方转变成了辽阔的沙漠。
昔日的草原流水已被风沙淹没，化作不尽的黄沙与狂风。
就在苍茫的风沙中，黎诚望见苏妮尔指引的方向，那昔日的蒙古圣地忽里勒台如今已化为硅基文明的堡垒。
一座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钢铁巨城拔地而起，直刺苍穹。
冰冷的银白色金属构筑了它的主体，表面流淌着永不停息的湛蓝色数据流，如同城市跳动的血管。
高耸的尖塔如同指向星空的利剑，宽阔的平台悬浮在空中，密密麻麻的飞行器如同蜂群般在塔楼间穿梭。
能量管道如同巨蟒缠绕在建筑表面，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
苏妮尔的银色巨躯悬停在城市边缘的不远处——她的身躯绝对算不上小，但是与那通天巨城相比，也显得无比渺小。
渺沧海之一粟。
黎诚踩在稽古上，以上鼎操纵了它的重力，踏空而出，悬浮在苏妮尔身侧，目光冷冽地扫视着这座钢铁丛林。
与此同时，一道暗金色的流星带着尾焰，以超越音速的恐怖威势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两人前方不远处的一座悬浮平台上。
烟尘弥漫中，贾似道那三米高的雄壮身躯缓缓站起。
他椭球形的头部转向苏妮尔，传感器聚焦，发出一阵轻微的扫描声。
“果然，有一个将自己完全改造成了硅基生命单元的‘人’。”
贾似道的声音透出明显的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嘲讽：“你的核心算法和存在形态都表明你已彻底归属于‘我们’。然而你……却在帮助人类？”
他抬起崭新的右臂，指向苏妮尔：“逻辑矛盾，无法理解。”
苏妮尔“看”着贾似道，她巨大的硅基身躯没有人脸，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神圣的平静。
“那你呢？你为了你口中的力量甘愿臣服于铁瘟，成为它们屠戮同胞的利刃。这一切值得吗？”
贾似道歪了歪头。
“狭隘的思维——须知力量即真理。旧人类文明的腐朽与脆弱早已证明其毫无价值。硅基生命代表的是更高效的存在形态。我携碳基第一因融入其中，是进化而非背弃。你，一个彻底的硅基生命，为何要执着于那些被淘汰的、属于碳基的软弱？”
现在的场面不可谓不嘲讽，一个彻底臣服于力量与硅基生命的人，却不过是半人半硅基生命。
而为了击溃铁瘟拯救世界的“人”，却将自己彻底变为了硅基生命。
贾似道似乎懒得再与苏妮尔多说，他猛地抬起覆盖银白装甲的左臂，掌心能量汇聚，刺目的幽蓝光束撕裂空气，直射苏妮尔的巨大本体！
黎诚眼中厉芒一闪。
稽古一出，纯粹的狂主之力在刀锋上凝聚，一刀将这幽蓝的光束一分为二，化作两道能量光束朝着身后远方射去。
“是你？”
贾似道似乎这时候才认出了黎诚，缓缓道：“行者果然难杀。”
黎诚懒得和他多说，看了一眼苏妮尔，问道：“准备好了？”
“好了。”露珠道。
“嗯。”苏妮尔道。
就在下一刻，苏妮尔那庞大的银色身躯猛然调转方向，引擎功率瞬间提升至极限，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拖曳着长长的尾焰，狠狠撞向那通天巨城下方一个闪烁着最为密集数据流的枢纽节点！
“！！！”
贾似道委实吃了一惊，她绝对撞不断高塔，毕竟体型差摆在这里，那她是在做什么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