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刹那间,黎诚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变轰然降临。
那不是声音,不是光影,不是任何可被描述的冲击——而是一种“界限”的诞生。
一道绝对虚无的“界限”凭空而生,延伸展开,精准而冷酷地将黎诚与他的精神世界彻底割裂开来。
他感觉自己被猛地抛入了一片绝对的虚无之中。
这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前,没有后。
一切人类赖以理解世界的概念在此彻底失去了意义。
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反馈被连根拔除,彻底消失。
他甚至无法感知到自身的存在,意识像一个被暴力剥离了容器的孤魂,在无始无终的永恒虚无中飘荡。
此处是不可闻之地、不可见之所、不可知之处!
唯有绝对的死寂,绝对的虚无,绝对的未知。
时间失去了刻度,空间失去了坐标。
黎诚仅存的、稀薄的自我意识还能勉强意识到自己“存在”着,却丝毫无法感受到体内那澎湃如龙象的血气,也无法感知到现实中的坚实躯体,甚至连与意识紧密相连的露珠,也彻底失去了感应。
……
“警告!主脑坐标丢失!感知信号归零!”
露珠冰冷的警报声曾在黎诚的意识碎片里疯狂响起,但黎诚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
“嗯?!”
正于深海中疾驰的苏妮尔,忽然觉知体内传来一阵异样的灼热。
她分出一缕心神向内探去,只见盘膝坐于她内部空间的黎诚周身肌肤竟透出一种骇人的绯红,滚滚热气从他每一个毛孔蒸腾而出。
“这……”
她心头一紧,毫不迟疑地打开自身与外界海水的通道,引冰冷的海水涌入裹住黎诚,试图为他降温。
“嗤——!”
霎时间,如百炼精钢淬火般的剧烈声响充斥空间。
海水触及他身体的瞬间便被恐怖的高温瞬间汽化,形成大量灼热的白色蒸汽,又被苏妮尔迅速排出体外。
“这是怎么了?!”苏妮尔心中惊疑不定,满是茫然:“怎会突然出现如此骇人的温度?!”
露珠的散热系统本就深度依赖黎诚自身的调控。
寻常运转时产生的热力,黎诚能轻易化解。
但此刻,黎诚意识被困,陷入沉寂,露珠首次在完成升级后进入全功率的超频状态,其产生的磅礴热力便失去了控制。
若非苏妮尔当机立断引大量海水持续冲刷降温,露珠这前所未有的超频状态绝无法持续长久。
这一点确是黎诚事先未曾料到的疏漏,毕竟露珠以往几乎从未因散热问题困扰过。
苏妮尔见黎诚依旧双目紧闭,面容在蒸汽中若隐若现,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凝神等待片刻,最终也只能暂且按捺下忧虑,继续集中精神,朝着既定的目的地全速奔袭。
而在她那特殊的“房间”内,冰冷的海水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入,包裹住那炽热的身躯,在剧烈的嗤嗤声中化为浓雾,又被循环排出。
一时间海域上方云雾缭绕,蒸腾不休,映着日光竟显出几分神秘乃至诡异的景象。
……
分两界——这是连哲人王在算法世界中都无法抵抗的绝技。
世上诸般法门绝无真正无解者,黎诚自身的斗战死域可以蛮力破之;天心光海范围仅在黎诚周边,也能避其锋芒;甚至就连黑司命的玉筹仙法,也可通过预判和耗尽玉筹来规避灾劫。
那么,面对天堎鬼仙这招分两界,破解之道究竟在何处?
若按常理,大概唯有等待天堎鬼仙主动释放。
他绝无可能直接抹杀黎诚——因其存在本身,也依附于黎诚而生。
那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黎诚的意识囚禁于这时空之外的无间牢笼。
——可黎诚绝非毫无准备便踏入此局。
早在算法世界与哲人王对峙之时,他便已亲眼见证过这天堎鬼仙的分离两界之威——
既敢亲身前来,他又岂会没有后手?
就在意识被彻底拉入虚无、与万物隔绝的一瞬,指令已无需思考便已下达。
没有任何迟疑和停顿,露珠的逻辑核心在一瞬间进入前所未有的超频状态!
所有算力,所有冗余节点,一切可调用的资源被全部极致调动,仿佛一座沉默的火山骤然爆发出的毁灭性力量。
“逻辑推演核心任务:锁定主脑唯一性存在锚点——天堎鬼仙!”
既然此界因天堎鬼仙而生,他便是这绝对虚无中唯一确定的“存在”。
那么,露珠便有把握以这近乎无尽的浩瀚算力为绳,顺着天堎鬼仙这份存在的“痕迹”,硬生生地将黎诚重新“计算”出来!
有了苏妮尔无意中提供的“水冷”降温,露珠那本就浩瀚磅礴的算力更是得以彻底解放,再无过热溃散之忧。
它如同一位最冷静也最疯狂的工匠,以数学为锤,以逻辑为凿,在这片绝对的“不可知”中,肆无忌惮地掀起一场计算的风暴。
它无需彻底破解天堎鬼仙的无上妙法,它的目的简单而直接——
它要在这片连概念都不存在的虚无里,硬生生地堆算出一条连接黎诚、它自身与天堎鬼仙三者之间的“可知通路”!
“哦?”
就连虚无本身的主宰天堎鬼仙,也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叹。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黎诚那本应彻底沉寂的灵魂深处,正有一个异物以某种他难以完全理解的方式,进行着极高频率的恐怖活动——
在这绝对的不可知之中,唯一可知的存在,便是那唯一的破绽,唯一的曙光!
而只要存在一丝破局的微小可能,露珠便能以近乎无尽的恐怖算力,在这“不可知之界”中,硬生生地堆砌、挖掘出一条“可知的通路”!
这并不意味着露珠能从根本上破解天堎鬼仙的横绝二界,但若仅仅是在这横绝二界中,强行建立一条将自身、黎诚与天堎鬼仙三者连接起来的脆弱桥梁,对于它而言,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不过数个小时,那片吞噬一切的“不可知”黑暗最深处,蓦地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光点起初极其微弱,仿佛一粒尘,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但它的出现本身,便是对“不可见”法则最粗暴、最直接的践踏与悖逆!
只要有一丝可见,那绝对的不可见之界,便已从根基上宣告了不成立!
紧接着,那一点微光骤然拉伸、延伸,仿佛蕴含着无限的意志与力量。
它在绝对的虚无中,几乎是蛮横地自我编织,自我构建——最终化作一道细长的桥梁。
天堎鬼仙静立于虚无之上,默然注视着露珠纯粹以数学和逻辑构建的光桥缓缓穿透虚无,将自己与黎诚相连。
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后生可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