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苏妮尔第一次在他面前突然消失了,上次也是这样,一眨眼就不见了,这样看来,熵之琴大概率是一件根源性的异物,否则做不到这种地步。
那之前死在这里的那位行者大概率也是和黎诚一样,在行者神里是佼佼者,但也还没到容纳根源的地步。
黎诚缓缓展开手中的星图。
他原以为这张星图是被粗心落下的,没想到居然是故意留下的线索。
“露珠,深度扫描分析这张星图。”黎诚下令:“解析郭氏遗民可能的转移方向或最终目的地。”
“指令确认,正在深度分析。”
无形的扫描波束静静笼罩星图。
只片刻,露珠便给出了反馈。
“材质分析:鞣制羊皮基底,由朱砂、石墨、孔雀石粉末混合的矿物颜料,炭笔痕迹。无异常夹层或特殊化学涂层。”
“笔迹分析:确认由同一人书写。”
“标记点分析:共计标注主星一百二十七颗,辅星三百五十四颗。修正偏移数据七十八处,偏移量在0.1至1.7度之间,均附有观测日期,日期跨度三年。”
“几何图案分析:边缘区域存在七个小型几何结构,均为基本几何形组合。三个等边三角形、两个圆弧连接结构、一个五边形嵌套、一个不规则螺旋线。拓扑关联度低,无明确指向性。”
“依据现有数据,此星图为纯粹的天文观测记录与历法修正工具。未发现加密信息层、坐标指向或任何暗示转移地点的线索。”
露珠一无所获。
这反而在黎诚意料之中——倘若露珠能轻易解析出他们的去向,硅基生命自然也能做到。
“将修正后的所有星辰位置,依据星图标注的‘至元二十八年’基准,逆向推演至当前时间点。”
黎诚忽然提出第一个思路。
这份星图定位于至元二十八年,那么,有没有可能绘制者正是希望后人以此为基础推演至现在?
若是如此,那些经过修正的星辰偏移之中,或许就隐藏着某种动态密码。
就像借助星辰的位移书写了一封跨越时空的信,唯有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方式阅读,才能破译其中的深意。
“我已测试过此种可能。”露珠回应:“逆向推演结果未形成可识别模式,或指向任何特定坐标区域。””
是的,这自然在露珠的计算范畴之内。
由古推今,由旧至新,本就是最直接的推测方向。
这是简单的逻辑,黎诚想得到,露珠当然也想得到。
黎诚轻吸一口气,压抑住心底泛起的一丝焦躁。
他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更清晰地触摸到那个留下星图之人的意图。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目光再次落在那行炭笔小字上。
“授时推步,不敢或忘。”
授时,推步……他脑中灵光一闪。
黎诚想到郭守敬曾在各地兴建二十七处观星台,或许遗民们退守到了其中某一处未被铁瘟彻底摧毁的隐秘之所?
那些几何图案或许是简化后的观星台结构图?
“露珠,分析星图边缘那些几何图案是否构成某种象征性指向?比如,指向某个已知的观星台遗址?”
“您的联想缺乏依据,”露珠稍作停顿,似乎的确未曾考虑过这个方向,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遗憾。
“但或许这正是我与您的差异所在。可惜,我已尝试将图案与已知元代观星台平面图进行匹配……匹配度低于30%,显著不符。”
第二个思路略微超出了露珠固有的思维模式,尽管再次被否定,黎诚却仿佛捕捉到了什么。
联想。
人类并不完全依循数学公式而生活。相较于硅基生命的高效,他们拥有一种名为“联想”的特质。
两种毫不相干的事物,常因某个意念而被人类联系在一起。
比如西瓜和夏天、蜗牛和耐心、风筝和自由、哈基米和猫——
这些连结并无严谨逻辑,却编织成人类独有的思维之网。
他强迫自己沉静下来,进入更深层次的思考。
硅基生命的强大在于绝对理性、逻辑严密、运算超卓。
它们能瞬间破解复杂的密码,却无法理解人类的含蓄与寄托。
它们能精确计算星辰轨迹,却读不懂星火不灭背后那薪火相传的情怀。
也就是说,这张星图只能被“人”所理解,而无法被硅基生命破解。
那么人和硅基生命的区别是什么呢?
硅基生命相信,一切有效信息必然以精确、可量化的形式存在。
它们由算法构成,而算法基于宇宙中最稳定、最不可变更的基石——数学。
在硅基的逻辑世界里,信息必须显性,必须可被量化。
怯薛虽能模拟人类,终究只是模拟。它们并非人类,未能触及所谓的碳基第一因。
而郭怀于是人,他是一个在绝境中仰望星空、记录星辰的人。
黎诚脑中骤然划过一道亮光。
这张图是给同样仰望星空、心怀故土的人看的!
铁瘟三十年,南北旧家乡!
铁瘟席卷此世已三十年,天南地北,多少人流离失所,故园不再。
黎诚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题跋中那四个字——“终照归途”。
归途。
对于逃亡者,对于背井离乡、在铁瘟爪牙下挣扎求存的遗民而言,“归途”意味着什么?
是未来某个未知的避难所吗?
不!归途是来处!
是血脉相连的故土,是祖先安息的坟茔,是刻在骨子里的家园。
一个被追捕、被围剿、被迫放弃据点转移的群体,在留下线索时,最深的渴望不是指明一个虚无缥缈的新方向,而是如何……回到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