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玉璧城之战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发生的事情对于整个世界而言,却比过去三年都更重要。
首先是东魏。
因为高欢与宇文泰争为面相,高欢不敌,陨,整个东魏一下子失去了最大最主要的主心骨。
高欢之死,对东魏不啻于天塌地陷。
这位以晋阳霸府为根基、统合六镇鲜卑武勋与河北汉人士族的权臣是整个东魏政权实质上的擎天巨柱。
它的骤然崩塌瞬间抽走了维系各方势力的主心骨,晋阳霸府哀声一片,邺城朝堂人心惶惶。
整个东魏本就都是由继承了尔朱荣政治遗产的高欢维系而存在,他在各方政治集团中斡旋辗转,以击溃西贼,统一大魏为目标,暂时将各大势力拧成了一股绳。
就算高欢失去了心尺,近年行事残暴蛮横,但他毕竟不是个傻子,众人也都还能够忍耐他。
而今高欢一死,整个东魏便要变天。
其长子高澄虽承袭渤海王爵位,坐镇晋阳,但其威望、手腕与驾驭群雄的能力,较其父相差甚远。
高澄根本压不住父亲留下的政治巨兽——
六镇鲜卑贵族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斛律金死后留下的军权空洞、汉人士族闪烁的眼神,都在无声撕扯着霸府的根基。
所幸朝中还是有支持高澄的臣子,但——侯景绝非其中之一。
在高王生时,侯景就曾经当着众人的面狂妄说过:“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无,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
高欢在的时候,我不敢说什么,但是高欢一旦死了,我决不能屈从于鲜卑小儿之下!
侯景只服从于高欢!
此言非虚。
高欢尸骨未寒,侯景便已秣马厉兵。
他根本没有遮掩的意思,先是遣使西魏,说自己愿意献上河南六州之地,请求归附。
洛阳城中重伤未愈却已恢复清醒的宇文泰略加思索,虽派人授侯景以太傅、河南道行台、上谷郡公等显赫头衔,却依旧按兵不动。
宇文泰和高欢对峙了这么久,太了解侯景了。
此人反复无常,其降附不过是寻求外力支持以对抗高澄的权宜之计,绝非真心投靠。
而西魏的精兵劲旅灾厄玉璧已经折损严重,岂能轻易为他人火中取栗?
眼见西魏态度暧昧,侯景便毫不犹豫地调转船头。
求援的信使携带着更为“慷慨”的降表,日夜兼程驰往南梁建康。
这一次,他献上的是整个河南十三州!
南梁皇帝萧衍,这位已近暮年、沉迷佛事却又对收复中原旧土念念不忘的帝王,接到如此“厚礼”不由得龙颜大悦。
自名将陈庆之去世,梁朝武力不振,良将本就稀缺。
若能兵不血刃收服河南膏腴之地,无疑是重现武帝中兴气象的天赐良机。
但众人毕竟也知道侯景的尿性,建康朝堂之上,支持和反对接纳侯景的声音交锋激烈。
以朱异为首的宠臣极力怂恿,描绘着不世之功——
“圣明御宇,上应苍玄,北土遗黎,谁不慕仰?为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据河南十余州,分魏土之半,输诚送款,远归圣朝,岂非天诱其衷,人奖其计?原心审事,殊有可嘉。今若拒而不容,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
而老成持重者如谢举等人,则忧心忡忡,深知侯景乃豺狼之性,引其入室必遭反噬。
梁武帝萧衍最终未能抵挡开疆拓土的诱惑,更倾向于接纳侯景。
南梁内乱的火种便已然埋下,只待时机点燃。
而西魏面对大敌的乱象,却也没显出几分扩张的欲望来——
宇文泰被那神秘人以长矛贯穿龙躯钉落尘埃,虽因对方刻意留手而未死,但龙躯崩解后的本体伤势极重,脏腑受创,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已无法理事。
这给刚刚经历惨烈决战、同样损失惨重的西魏军队同样带来了巨大的阴影和压力。
韦孝宽临危受命,一面谨守城池,严防东魏可能的反扑,一面安抚军心,稳定后方。
尽管高欢已死,东魏军心大乱,但谨慎总无大错。
府兵制改革虽已深化,宇文泰的个人威望和对军队的掌控力仍是无可替代的核心。
他的重伤严重削弱了西魏的锋锐之气,幸而东魏因高欢之死陷入更大的混乱,无力组织有效攻势,才让西魏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在晋阳养伤的宇文泰,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心中并无多少失败的颓丧。
侍从小心翼翼地汇报着东魏的乱象和侯景的反复。
宇文泰安静听完,嘴角竟缓缓扯出一丝微笑来。
“我本就并不希冀成神,只要不是高欢就好。”他低声自语,倒不是在安慰自己:“贺六浑一旦成就人神面相,那东贼……便挡不住了。”
如今高欢身死,东魏分崩离析在即,纵然自己未能成就“天心”,目的也已达成。
至于那个最终登神的野和尚?
宇文泰的目光投向远方,深邃难明。
那是神,并非作为人的他此刻亟需考虑的对手。
眼下,养伤、整合内部、消化战果,并密切关注侯景叛乱的走向,伺机从中渔利,才是西魏的当务之急。
枭雄永远不会因为已经碎掉的琉璃盏而驻足,他深知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宇文泰的野心从未因重伤或未能成神而熄灭,反而越发膨胀——
高欢,最后是我赢了。
而南北朝的风波还要持续很久很久,但这一切都和某人无关了——
黎诚和刘邦坐在小院的台阶上,看着亚历山德鲁在院中练武,而变了个容貌的群智阵列在一旁指点。
“明日如何?”刘邦问。
黎诚摇了摇头,道:“再缓三日,我还有事未竟。”
刘邦咋舌,道:“那便至多半月后,慑服欲神乃面相所愿,再不能拖延。”
黎诚微微颔首应下。
刘邦叹了口气,飘身而去。
而后外头叽叽喳喳跑进来两个人,一个长脸男提着一大包刚买的零嘴跟在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女后头。
正是黎九手和吴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