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最后一缕余晖穿过峡谷上方的云层,斜斜地洒在这片诡异的山谷中。
山涧幽深,林木葱郁,远远望去,仿佛一片生机盎然的世外桃源。
可若走近细看,便会发现这里的草木生长得毫无章法——不何止是毫无章法,甚至有些诡异——
春桃与秋菊并肩,夏荷与冬梅同立。
坡上麦穗金黄,稻花正白,风过时,麦浪翻滚,稻香四溢,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谷底的小溪大概是整个山谷中唯一正常的东西了,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溪畔生着几株怪树。
一株枣树挂着青红相间的果实,枝头却又抽出嫩绿的新芽;另一株石榴树花开如火,树下却堆积着腐烂的果子,散发出淡淡的酸腐气息。
这里的植物似乎挣脱了时间的束缚,生与死的界限在此地变得模糊。
草木疯长,却又在疯长中凋零,一切都在混乱中维持着诡异的平衡。
该生的不生,该死的未死,四季在这里失了序,草木亦忘了本分,活得全无章法。
无数本不该同时出现的景象,却在这里荒谬地并存,好似春夏秋冬四季的轮转在此地全然无用。
生与死的界限被模糊了,只余下一片混乱的绿。
谷底小溪旁边,倒是住着仅有的一户人家——
男人扛着锄头,踩着夕阳的余晖归来。
归家那一刻,他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拭,只是转身朝着身后的群山深深一拜,神情虔诚而敬畏。
女人从屋内迎出来,轻轻拍打他身上的尘土,柔声关切道:“今天去得有些久了,可是田里闹了虫子?”
男人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方绢布包裹,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里面精致的珠钗、胭脂和眉黛。
这些物件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男人粗糙的双手和朴素的衣着格格不入。
“今日干完活,见天色尚早,便去城里给你带了这些。”
男人咧嘴一笑,眼中带着几分讨好。
女人接过礼物,却只是幽幽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精致的饰物,低声道:“你……我只需你早些回来就是,一个人在这地方,我总害怕……”
男人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掌心,安慰道:“宇文丞相诺我三年后就领人来代我守山,再坚持坚持吧……”
女人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让自己的女人跟着自己受苦,男人心中有愧疚歉疚,却又因为女人不离不弃甚至愿意跟着自己而感到一分自豪。
毕竟上一位守山人真就是孤家寡人一个,妻子也不愿意来。
就在两人你侬我侬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突兀。
男人和女人同时僵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这地方人迹罕至,太阳落山后更是连鸟兽都少见,谁会在这时候上门?
“谁?”
男人沉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柴刀上。
门外传来一个稚嫩却老气横秋的童声:“快开门!”
听见这声音,男人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快步上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面容稚嫩,眼神却沉稳得不像个孩子。
他负手而立,见门开了,便朝男人拱了拱手,语气平淡道:“新的守山人?”
男人认得这个小男孩,他第一年来这里的时候,旧的守山人领他见过这男孩一面,忙道:“正是。”
“上次见了,还不是你。”
“数年对仙师来说也不过弹指一挥,自然记不分明。”
小男孩微微颔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撒谎,这才道:“那随我来。”
男人一愣,上一任守山人和他交代说自己的职责一般都是替山中的那位向宇文丞相传话,也没听说过让他过去过:“仙师有何吩咐?”
男孩没有解释,转身便走。
看着男孩的背影,女人不安地拉住男人的衣袖,低声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男人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关好门,别出来。”
说罢,他快步跟上男孩,沿着溪边的小径往山谷深处走去。
……
溪水潺潺,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却更显得山谷幽静。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茂密的灌木丛,来到一处陡峭的山崖前。
崖壁上有一道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男孩脚步不停,径直走入缝隙。
男人紧随其后,刚一踏入,便觉一阵清风拂面,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原本狭窄的山缝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一片开阔的天地。
远处村落星罗棋布,鸡犬相闻,炊烟袅袅,风吹麦浪,便是一片一片的粮食——俨然一派祥和景象。
农夫出身的男人看得有些痴了。
可男孩并未往村落方向走,反而带着男人钻入一旁的密林。
林中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阳光被过滤成斑驳的光影,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男人走得有些昏头转向,正想开口询问,前方的男孩却忽然停下脚步。
“两位,人带来了。”
男孩抬头,对着天空说道。
男人心头一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云雾缭绕间,两条庞然大物自九天垂首而下。
一青一红,鳞甲森然,龙须飘舞,龙目如炬,周身流转着琉璃般的光华,煌煌威严,教人不可直视。
正震惊时,那条青龙俯首,鼻息喷吐间带着腥风。
它凑近男人嗅了嗅,口吐人言:“是,的确是宇文泰的味道。”
男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颤声道:“仙师有何吩咐,小人万死不辞!”
青龙的声音如闷雷滚动:“主上要宇文泰替她寻一个人。”
男人心头一震,立刻明白过来——能让这两条龙称之为主上的,唯有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寻……寻谁?”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且去。”红龙张口一吐,一张画卷飘然落下,悬在男人面前:“寻到了,自有奖赏。”
画卷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肖像,眉目清朗,眼神锐利如刀,也不知是谁画的,画工如此了得,竟与黎诚分毫不差。
“是!”
男人毕恭毕敬接下这副画像,这才看见两条巨龙的身影渐渐隐入天际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