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瞧着外头车水马龙，面上表情倒是平静。
茶楼雕花木窗外，机车喷出的白雾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漫进来，八仙桌沿包浆的木纹被斜阳镀了层蜜色。
旧城区就是有这点好，比繁华的新城稍微多点人味，但也多得有限。
他回来的速度很快，因为有画皮的存在，一路上蹭车蹭闸都很方便。
此刻他又不是之前的扮相了，他现在扮作个穿竹布长衫的账房先生，指缝间还沾着刻意伪造的墨渍。
短短三天，他就已经一路奔波，从四川回到了应天府。
如果不是一路上找义体医生联网耽搁了不少时间，这个时间或许还能更短。
要杀朱钦境，他想的很明白——而且已经有了杀他的把握。
一路上的义体医生都治不了，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有几把刷子的，都没办法修复黎诚的联网接口。
大概是算法邪教当时对自己接口的改造所导致的，技术壁垒摆在这里，就是让那些义体医生再琢磨五六年都不一定能修好。
但是这次这个不同——四公主所推荐的医生，之前曾经当过御医，应该有几把刷子。
这样想着，余光瞧见茶楼门前停下了一辆出租车。
茶博士拎着铜壶穿梭在方桌间，高亢的吆喝声与算盘珠子的噼啪此起彼伏。
二楼雅座垂下的湘妃竹帘微微晃动，漏进楼下书场里琵琶女的《十面埋伏》，弦声切切如银瓶乍破。
管家似的老人跟着一个面色红润的老人下了车，一身长袍打扮，也不在一楼停留，不紧不慢就上了楼，直奔黎诚的座位而来。
老人微笑着坐下：“黎先生？”
黎诚瞥了一眼老人和侍立在他身后的管家，将茶盏推向对方，淡淡道。
“是我。”
啧，微表情在这重历史实在不好使，义体改造和仿生皮肤都让自己的观察面窄了许多，至少自己现在很难从表情里看出什么。
老者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怀中掏出个鎏金怀表轻轻按下。
表盖弹开的瞬间，黎诚听见微型反窃听装置启动的蜂鸣。
老者将怀表放在桌上，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敞开了说话。”
顿了顿，老人继续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义体医生，你可以称呼我为‘商陆’，这是我曾在太医院时候的代号。”
可面前的男人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医生，直到两人间的沉默让茶楼的小厮都有几分不自在，遥遥地看着这边，生怕两人打起来。
“不愿意透露身份么？”
“你可以这么理解。”
“是之前做过很大的事？”
“是将要做很大的事。”
“好。”老人后仰，微微点头，似乎真的不在意这些：“既然如此，我就不听了。”
如此斩钉截铁，倒教黎诚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追问一下：“就不担心给我治了病以后出什么问题？”
“不——”老人只是微笑，带着一股子老人看遍繁华后的释然余裕：“活了这么久，有些事情我还是能拎得清的，知道全部很好，什么也不知道也很好，最怕的是知道一点，这样最容易掺和进去不明不白死掉。”
“受教。”黎诚微微点头。
“说说你的病状吧。”
黎诚微微摇头：“你治不了。”
“你都联系我了，现在来说我治不了？”老人面上露出几分错愕。
黎诚不再管他，扭过头去看向那位一直沉默的管家，淡淡道：“也不必如此遮遮掩掩，让真正主事的出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