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蒙蒙亮了,整个老城区像是刚刚苏醒过来一样,门户次第打开,赶早的学生踩着轻快的步子往学堂走,电车上坐满了人。
老城区的治安其实还算不错,就算有不少生活在阴沟里的黑帮,但那些人只谋财,倒是和普通人没什么关系。
什么年代了,看你不爽给你两刀这码子事已经很罕见了,现在讲的是利益,是均衡。
你砍了人,要不要上下打点?
这对巡检司的捕快而言都是难得敲诈勒索的机会,自然乐得如此。
当然,你要说那些帮派老实得和鹌鹑似的,倒也不至于,普通人见了还是要绕着走的。
吴钛摸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下楼。
他习惯一大早就把店门敞开,几十年如一日让晨光漫进铺着水磨青砖的老店堂。
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阴刻着“济生堂“三个字,漆色斑驳得几乎要看不清,倒是匾角雕的一枝忍冬藤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
老人把一柄黄铜钥匙揣回对襟褂子的暗袋,转身从门后搬出个竹篾编的小笸箩,里头是昨夜分拣好的金银花。
他慢悠悠把笸箩架在门廊的竹架上,转头又摸出杆三尺长的老烟枪。
烟锅在门槛上磕出清脆声响,惊醒了蜷在药柜顶上打盹的黑猫,那畜生弓着背伸了个懒腰,琉璃似的眼珠子跟着主人青布鞋上的云纹来回转。
“去去去。”
他提溜着老烟斗,拿了把小板凳放在门前,坐在门口啪嗒啪嗒抽着烟。
“早啊您。”
街坊邻居醒了的路过了,就和吴钛打声招呼,这小老头挺有意思一个人,守着这家中药店多少年了,天天如此,简直就是个固定刷新的NPC。
“早啊,吃了吗?”
“还没呢。”
吴钛笑眯眯瞧着过路走过去的学生,磕了嗑烟斗:“早饭记得吃啊,对胃好。”
“还说我们呢,您倒好,一早起来就抽烟,不怕给肺整坏了?现在租个肺可老贵了。”
吴钛笑哈哈道:“你这小鬼,我有的是钱,等坏了我就换一个。”
“净吹牛。”
日头渐高,街对面裁缝铺的留声机开始咿呀呀地唱《牡丹亭》,吴钛就蹲在门槛边侍弄那盆长着锯齿叶的草。
猫蹭过来时,他顺手掐了片叶子逗猫,猫儿耸着粉鼻头打了个喷嚏,嫌弃地跳上晾着决明子的竹筛。
“呵……”
吴钛也不恼,起身拍拍身上的小马甲,慢慢悠悠又走了回去。
这家店很老了,连带着人也很老了。
近些年因为大刀阔斧的医疗改革,西成药大批占据了市场,从顺天府和应天府开始有基础医疗保险覆盖——也是由二皇子和那些清流推动的。
听说效果还不错,有向二级城市覆盖的打算,只是吴钛大概等不到那天了。
中药的生存环境越发恶劣,一是中药看大夫,大夫有实力,开出来的方子才能用,二是不好走医保,顺天府应天府最近的中药铺子倒了老多。
吴钛倒是不担心这些,这宅子是他自己家的,不必交房租,管这里的帮派小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也不大好意思找他收保护费。
小时候他还给他们喝过金银花露呢……
皇商集团来人找他问过有没有出租的打算,他都拒了,就这样守着小店,准备守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