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听着窗台水滴往下滴水,啪嗒啪嗒的声音让他有些烦躁,可又兴不起什么破坏的欲望,便只是烦躁。
旁边的小弟凑上来,有些畏惧地道:“大哥,怎么办?”
淳看了他一眼,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唐致,很小就跟着家里人来美国修铁路,最后颠沛流离来了圣弗朗西斯科,在街角开了个工艺品店。
为人没什么好说的,在别人的地盘,硬气的个体往往很难活下去,所以唐致显得有点懦弱胆小,只不过识字,会算数,淳把他收在身边当一个会计。
“看逃出去的人能不能联系到老板吧。”淳缓缓吐了口气,他其实性子也比较软,但那也是相对于大介而言,军旅生活至少让他对比普通人还是有足够强的决策能力。
淳所分配到的牢房已经算好的了,这里的旧牢房兴建于许久前,那时候圣弗朗西斯科还被人称为“金山”。
其他远东会的人一齐被塞进了几间小牢房里,连挪个身都难。
唐致抿了抿嘴,道:“看刚才那警官的意思,是要索贿?”
“没有用。”淳摇了摇头,低声道:“是我的问题,我该听陈云开的,不要那么着急铺开场子的。”
“当初他和我说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我还笑他是迂腐的家伙,现在看来愚蠢的人是我才对。”
淳微微有些懊恼,起先陈云开说过远东会声势这样浩大,且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迹象,必然会引起底层白人的不满。
那时的他认为冲突是必然的,必须先把铺子铺大,才有足够的谈判资本。
二人争执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淳因为有一开头的威信得到了远东会上下的支持,陈云开也只好叹着气同意了他的发展意见。
陈云开最后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淳那时还以为这个大清国人是在卖弄文采,没想到居然一语成谶。
这大概也是眼界的局限性,因为日本地小人稀,阶级相对固定。
对于日本人而言,他们鲜少经历过被民意裹挟的情况,通常是大名武士一言堂,淳也正是犯了这个毛病。
古代中国的皇帝偶尔面对沸腾的民意,还要下罪己诏来安抚安抚,免生枝节。
而陈云开作为大清朝中大员,至少通读史书,能从历史里找到教训,意识到远东会这样的野蛮发展必然引来当地原住民不满。
尽管远东会并没有收保护费一类的东西,但是身份地位上的差别就注定了当地人眼中的远东会就是一群聚集在一起的强盗土匪。
淳想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
“今早伤亡了多少兄弟?”
唐致眼神一暗,嗫嚅道:“还没统计完就被警察抓进来了,但是早上的暴乱至少有三十多个兄弟受伤,死了两个,家里的人还没来得及抚恤。”
淳默然,不再言语。
今早先是一小支白种人冲击远东会聚集的街道,见黄种人就打,见到门上标着东亚文字的店就烧,最后人汇聚得越来越多,直接发展成了流血冲突。
淳立刻带着钱去找当地警官打点,那个收了自己钱的警官此刻却表现得大义凛然,马上将自己送出去的钱扣押了下来,把自己关进了牢里。
他在牢里并不怎么清楚,只是听手底下人说整个远东会不少人都被抓了,就连不是远东会的黄种人也会被抓进来,大有要将远东会连根拔起的迹象。
淳立刻意识到双方的合作不过半个月,在马林半岛的局势还没稳定下来之前,汤森就先一步发难,要撕毁双方的合作协议。
他早就意识到双方必有一战,但是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快这么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