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布林德把羊皮纸放回桌上,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
“我不得不再提醒你一次。”军官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如果你接受这项任务,你这一生中最宝贵的二十年,都将不在自己的国家度过。你随时可能死,可能被捕,可能在某个陌生的城市里无声无息地烂掉,连尸体都没人认领。
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房子、军衔、还有那些在维也纳认识你、敬重你的人,全都会清零。
你将在异国他乡,作为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从头开始活一次。二十年后,任务自动解除。
如果到那时你还活着,国家会给你应得的荣誉。但那是二十年之后的事情了。二十年,少尉。你今年三十岁。”
“我愿意。”艾尔·布林德再一次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一次,他抬起眼睛,直视着对面的军官,“我从孤儿院出来的那天就明白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帝国给的。借出去二十年,不算什么。”
军官凝视了他片刻,弯腰从桌子底下提溜出一只皮质行李箱,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有你需要的一切。”
箱子打开,里面分层码放着证件、几叠不同货币的钞票、几封信、还有一本边角已经磨旧的护照。军官一样一样指给他看。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艾尔·布林德。你叫阿克塞尔·特罗德,比利时人,二十八岁。”
“二十八?”布林德挑了挑眉。
“你看上去比实际年轻。我们挑了能用的身份。”军官面无表情地继续,“阿克塞尔·特罗德,根特一个布料商人的小儿子,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喜欢四处旅行,有一点小钱,足够支撑这种习惯。
这些细节你要烂熟于心,比熟悉你自己的过去还要熟。你旅行的路线我们也替你安排好了。先在奥地利境内游历几个月,做足一个游客该做的一切,住旅馆,逛博物馆,写明信片。等时机成熟,你再动身去英国。”
“英国哪里。”
“诺福克郡,诺里奇镇。”军官从信封里抽出一封边缘发黄的信,“你在那里有一位叔叔,老特罗德先生,独居多年,膝下无子。三个月前,他意外去世了。他名下的房产、一间小书店、还有一笔不算多但足够体面的存款,按照遗嘱,全部由他唯一在世的侄子阿克塞尔继承。你以继承遗产的名义入境,办完手续,住下来,慢慢地,你就会变成一个英国人。一个开书店的、安静的、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英国人。”
布林德拿起那封信,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信纸上的字迹苍老而工整,连墨水洇开的痕迹都做得逼真。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起护照,把“阿克塞尔·特罗德”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它焊进自己的骨头里。
良久,他合上箱子,点了点头。
“接受任务。”
内务部军官后退一步,并拢脚跟,向他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这是布林德最后一次以军人的身份接受这样的礼节。
“好运,少尉。帝国万岁。”
艾尔·布林德站起身,尽管浑身的伤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艰难,他还是挺直了腰背,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奥地利帝国万岁。弗朗茨皇帝万岁。”
...
几个星期后,距离的里雅斯特几百公里外的维也纳,内务部第七处的一间隐秘办公室里。
“头儿,这是第几个了?”
一名年轻的内务部职员合上厚厚的卷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桌上摊着一叠叠档案,每一份都对应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光是我们这一组经手的,”他翻了翻手里的清单,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就一百四十多个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头儿,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处决这么多人?这比我入职以来,亲眼见过处决的总数加起来还要多。今天又是三个,上礼拜五个。”
坐在对面的,正是当晚在小屋里送走布林德的那名军官。他眨了眨眼,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没办法。”他说,“叛国集团盘根错节,牵扯出来的人太多了。挖一个出来,后面就跟着一串。上头要的是连根拔起。”
年轻人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埋头回到卷宗里去了。
军官没有再多说。他看着手下重新伏案的背影,心里却清楚得很。所谓的“叛国集团”,不过是一层糊在外面的纸。真正的实情,连这个跟了他两年的年轻人都不能知道。这一百四十多具登记在册的尸体背后,是一百四十多个被悄悄送出国境、改名换姓的活人。每一具枪决的尸首,都只是为了在帝国的册籍上,给一个即将消失的名字画上一个句号。
可是他也意识到,眼下处决得太频繁了。
死亡是需要理由的,而短时间里这么多军官、文员、低级贵族接二连三地“叛国伏法”,本身就成了一件扎眼的事。
哪怕只是一个稍微用心一点的外国领事,把这些讣告和失踪报告排在一起看,都可能嗅出不对劲来。
他得尽快向上级报告,建议把后续的部署分批次拉开,至少把节奏放慢,让这些“死亡”散落在更长的时间里。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有些好笑。这场行动的规模实在太大了,大到即便有人当真察觉到一星半点,也绝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谁会相信,一个国家会一口气,把自己数千名忠诚的子民,亲手“杀死”,再一个一个,像撒种子一样,撒进整片欧洲大陆?
英国、法国、普鲁士、俄国、奥斯曼,没有一处不在名单上。就连奥地利的小弟们,教皇国、热那亚共和国,也各自被埋下了超过一百五十枚棋子。
凭着如今各国还相当稚嫩的反谍能力,这批人里大概会有八成,能够顺利地潜伏下来,化进当地的市井烟火,再也不引人注意。
可这毕竟是一项要用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去丈量的任务。二十年里,会有人病死,会有人意外身亡,会有人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破绽而暴露,会有人在漫长的孤独里忘了自己究竟是谁,甚至真的就此变成了另一个人,再也不愿回头。
到任务结束的那一天,能平安活着、并且还记得自己曾是谁、能够堂堂正正回到故乡领受那份迟到二十年荣誉的人,最终,恐怕连一成都不到。
“呼。请给我来一杯咖啡,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