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1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奥地利,的里雅斯特,一座远离市区的小城镇。
海风从亚得里亚海吹上来,却被城外的松林挡住了大半,只剩下闷热的潮气黏在皮肤上。镇子边缘有一座教堂,石墙斑驳,钟楼上的铜钟已经多年没有敲响。教堂的门从里面紧锁着,窗户也用厚布遮了起来。
从外面看,这不过是一座废弃的、被神遗忘的建筑。
但教堂里面,审讯正在进行。
烛火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剥落的圣像壁画上。被绑在木架上的中年男人垂着头,呼吸沉重。
“姓名。”
“咳咳,艾尔·布林德。”
被绑着的男人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找不到刀口也找不到烙印,可是他坐着的姿势、肋骨随呼吸起伏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分明就是挨过打的样子。打他的人很懂分寸,知道往哪里打留不下证据。
“职务。”
“奥地利突尼斯殖民地殖民军,第二军,第十三旅,少尉。”
“少尉先生,”问话的人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您为什么要出卖国家利益。”
“我没有。我没有。”艾尔·布林德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可他仍然极力地否认着,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是伦巴第-威尼西亚王国伊丽莎白皇后养育所出来的孤儿,从小吃皇室的面包长大。我为帝国流过血,我在突尼斯亲手击毙过几个越境来侦察的法国人。我根本没有背叛过帝国。”
砰。
一声闷响,站在木架旁边的人又是一拳砸了下去,正中布林德的侧腰。少尉的身体猛地一缩,闷哼了一声。
“告诉我们,七天前,你在罗马的布林斯特街区,跟谁见面了。”
“我不能告诉你们。那是机密。”
砰。
又是一拳,这次结结实实砸在腹部。布林德弯下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脚下的石板上,溅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呵呵呵。”出乎意料地,艾尔·布林德反而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血沫的腥气,“我严重怀疑,咳咳,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内务部的警察。你们没有这个权力。军方的行动,轮不到你们来插手审问。”
他抬起头,从乱发的缝隙里看着对面的人,眼睛里有一种被打散却又重新聚拢的清明。
等来的不是回答,而是又一轮拳脚。
这样的折磨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烛火换了一根又一根。最后,他们给布林德的头上套了一个粗麻布袋,把他从木架上解下来,半拖半拽地押出教堂的后门,穿过一片荒草地,进了城外那片黑黢黢的小树林。
夜里的松林又冷又静,只有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
“艾尔·布林德,”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宣读,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文书,“违反《国家反分裂法》,叛国罪,证据确凿,判处死刑,即刻执行。”
砰!
一声枪响划破林子,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向更深的黑暗。
枪声落下后,地上确实多了一具尸体。麻袋被取了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已经没有了血色的脸。几个人立刻动了起来,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把翻动过的落叶重新铺平,把脚印抹掉,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而在不远处,真正的艾尔·布林德少尉正靠着一棵松树,安静地抽着一支香烟。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一道还没擦干净的血痕。他看着眼前这出滑稽的戏,吐出一口烟。
“死刑犯?”他问。
“是的,少尉。”刚才宣读判决的那名内务部军官走过来,“一个阿拉伯人,前两个礼拜抓的,涉嫌给英国人传情报,比如我们在埃及几个军营的确切位置。早晚是要枪毙的,今天不过是借他一用。”
“跟我可不太像吧。”布林德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的轮廓。
“无所谓。”军官耸耸肩,“再过几个钟头,脸就该肿了,明天泡进运河里捞上来,谁还分得清。反正登记在册的,是一具叫艾尔·布林德的尸体。这就够了。”
他朝布林德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林子边缘的一间小屋。那是护林人留下的旧屋,如今成了内务部临时的落脚点。
军官推门进去,点亮一盏油灯,拉开一张旧桌子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文件。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把门重新闩好,又看了一眼窗外,确认那几个手下还在远处处理尸体,这才回过身来,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艾尔·布林德少尉,”他说,“在我宣读这份命令之前,我必须最后一次确认。从你今晚踏进那座教堂开始,你就已经在帝国的所有册籍上死了。你现在还可以反悔。一旦你说出那句话,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布林德把烟摁灭在桌沿,“念吧。”
军官点点头,撕开火漆,借着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奉奥地利帝国内务部、奥地利帝国军事情报局、奥地利皇家第七处密令。兹征召艾尔·布林德少尉,自即日起,脱离一切公开身份与军籍,转入帝国对外情报序列,执行长期潜伏任务。任务期限二十年。期间不得以任何方式与帝国官方机构联络,不得暴露真实身份,不得寻求任何形式的援助与承认。任务一经接受,即视为本人自愿,放弃军功田、军衔、勋章、抚恤及一切社会关系。任务期满之日,若本人尚存,帝国将恢复其荣誉。”
念完,军官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又取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用工整的德文写着一段誓词。
“你需要起誓。”他说。
布林德伸出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把那张羊皮纸拿了起来,凑近油灯,低声念道:
“我,艾尔·布林德,以一个再也不能用的名字起誓。从今夜起,我将作为别人活着,作为别人死去。我所效忠的旗帜,我不能升起;我所守卫的边境,我永远看不见。我会忘记我的母语,忘记养育我的那所孤儿院的钟声,忘记我自己。但我不会忘记,我为什么要忘记这一切。哪怕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存在,帝国会知道。这就够了。”
念完最后一个字,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