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哈德男爵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但还是说:“舆论导向是一回事,打仗是另一回事。老百姓在和平时候挥什么旗子都行,真到要流血的时候——”
“当然。”塔菲伯爵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很现实,“所以我们不能把这场仗包装成'奥地利打德意志兄弟'。”
他用手指在桌上虚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张地图。
“我们打的旗号是什么?是解救被柏林压迫的德意志邦国。梅克伦堡、黑森——这些邦国被俾斯麦强行剥夺了主权,它们的国王和公爵向维也纳求援,我们作为德意志传统秩序的守护者,出面主持公道。你看,这个叙事里面,我们非但不是在打德意志人,恰恰是在保护德意志人。打的是谁?打的是普鲁士的霸权,打的是俾斯麦的专制。”
他靠回椅背,嘴角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当然了,这些都是说辞。但说辞很重要——对内要给民众一个台阶下,对外要给列强一个不干预的借口。”
伯恩哈德男爵没再追问舆论的事,他显然还在消化。杜纳耶夫斯基教授也没有开口,但他的表情说明他并不买账——至少不完全买账。政治叙事这种东西,在学者眼里终究是虚的,他更关心实实在在的数字。
塔菲伯爵看出来了。
他换了个方向。
“诸位,我刚才说的都是'为什么我们能打'。现在我要说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必须打。或者更准确地说,为什么我们拖不起。”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外交辞令的从容,而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太体面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事。
“帝国的经济,已经到瓶颈了。”
这句话一出来,杜纳耶夫斯基教授的眼神动了一下。
塔菲伯爵继续说:“我不是财政专家,在座的杜纳耶夫斯基教授比我懂得多。但有些数字,不需要是专家也看得明白。帝国过去十年的工业增速,前七年是一条漂亮的上升曲线,后三年呢?平了。不是跌,但也不涨了。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们的工程师不够聪明,不是因为劳动力不够,帝国的出生率目前是全欧洲第二高的水平,仅次于俄国。卡住我们脖子的,是一样最基础的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煤。准确地说,是焦煤。炼钢要用的那种。波西米亚的褐煤,烧锅炉、发电勉强凑合,但品质不够,炼不出好钢。我们自己的焦煤产区在西里西亚,产量有限,品质也比不上——”他的手指往西北方向虚点了一下,“莱茵区的。鲁尔、萨尔、亚琛,整个欧洲最大的优质焦煤产区,全在普鲁士手里。”
“现在帝国的焦煤缺口怎么补的?靠进口。从普鲁士和英国人那里买。这个局面,在和平时期也就罢了,但我们跟伦敦和普鲁士的关系,发生冲突是必然的结果。如果这两国掐断煤炭供应,帝国的重工业链条可能一年时间内遭到重创。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财政部自己的评估报告里写的——”
他看了杜纳耶夫斯基一眼。
“教授,我没说错吧?”
杜纳耶夫斯基教授点了点头。
这一下点头的意思不是“我同意开战”,而是“你说的帝国经济遇到瓶颈这件事,确实如此”。作为财政大臣,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帝国当前的产业结构里那个最致命的短板。
“煤的问题,你说得对。”他的语气变了,少了刚才那种激动,多了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帝国现在的工业增速已经到顶了,不是因为技术不行,不是因为缺人,是因为缺煤。准确地说,缺的是优质焦煤。波西米亚的褐煤只够烧锅炉,炼钢用的焦煤,我们本土的储量严重不足。西里西亚有一些,但品质跟莱茵区的没法比。”
他推了推眼镜,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一样说道:“没有焦煤,就没有优质钢铁。没有优质钢铁,铁路修不了,军舰造不出来,机械工业也上不了台阶。现在帝国三分之一的焦煤靠从殖民地、普鲁士和英国进口,不用我说诸位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我们的工业命脉有三分之一捏在外国手里。帝国的殖民地非常辽阔,但是我们始终没有找到能替代普鲁士莱茵区的焦煤。”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向塔菲伯爵。
“莱茵区——鲁尔、萨尔、亚琛——这些地方的焦煤储量是整个欧洲最大的。这一点我承认。从长远看,帝国确实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他话锋一转,看向了弗朗茨。
“但是,陛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杜纳耶夫斯基教授的目光移向了长桌的首位。
弗朗茨放下了茶杯。
“我只能说,”杜纳耶夫斯基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审慎,“一旦动手,时间就是最大的敌人。今天法、俄、英三国各有各的算盘,短期内确实不太可能联合。但这个'短期'到底有多短?三个月?半年?一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只要其中任何两个大国觉得奥地利的扩张已经威胁到了他们自己,他们就会放下彼此的分歧。这是欧洲政治三百年来颠扑不破的规律——当一个国家变得太强的时候,其他所有国家都会联合起来遏制它。”
他合上了面前摊开的文件夹,语速变慢了,显然是在斟酌最后这句话的分量。
“陛下,这是一项冒险的计划。一项与时间赛跑的计划。如果要做,就必须快。快到让所有人来不及反应。”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弗朗茨的右手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点了两下,然后停住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教授说得对。”
塔菲伯爵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计划。”弗朗茨重复了一遍杜纳耶夫斯基的原话,语气很平,“所以我想听听,诸位觉得,我们有多少时间。”
他没说“我们要不要打”,而是说“我们有多少时间”。
这个措辞的差别,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
“容我插一句。”首相巴赫男爵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立刻停了。“杜纳耶夫斯基教授的顾虑是完全合理的,财政准备不足,这是事实。但我想把问题拆开来——如果我们不是要'征服'普鲁士呢?”
杜纳耶夫斯基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说话,但身体微微前倾了。
巴赫男爵翻开面前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诸位请看。这是过去两年来,北德各邦国秘密送到维也纳的信函摘要。梅克伦堡大公弗里德里希·弗朗茨,黑森大公路德维希四世——这三位是最积极的。此外还有奥尔登堡、不伦瑞克,以及若干小邦的伯爵。他们的诉求很一致:波茨坦协定让他们失去了实际上的一切权力,他们需要外部力量来恢复自己的地位。”
“恢复地位是他们的事。”杜纳耶夫斯基教授冷冷地说,“我关心的是,我们花多少钱,死多少人。”
“教授,这正是我要说的。”巴赫男爵的语速不紧不慢,“如果战争的形式不是奥地利正面入侵普鲁士,而是——北德各邦国自行发起反对柏林的独立运动,我们以'维护德意志邦国传统秩序'的名义介入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贸易大臣伯恩哈德男爵率先反应过来:“首相阁下的意思是……让他们先动手?”
“先动嘴。”巴赫男爵纠正道,“联合声明,宣布波茨坦协定违反了德意志邦联时代的传统法理——这些邦国的主权是维也纳会议确认的,别忘了,我们当初让普鲁士统一北德意志邦国的时候,一再确认了各邦国的权力,柏林无权单方面废除。他们先把声势造出来,柏林如果镇压,那就是普鲁士对德意志兄弟邦国动手在先。我们介入,就不是侵略,是调停。”
“对,就是调停。”巴赫男爵面不改色,“伦敦和巴黎的报纸上会这么写的。至少在最初的两到三周里。”
塔菲伯爵接过话头,他等这个时机等了好一会儿了。“教授,换个方式算这笔账。我们不需要四十万人正面推过去。第一阶段只需要在波西米亚和萨克森边境集结十五万人,摆出姿态。”
“普鲁士现在有十八万人的兵力,而这十八万人到底有多少能用?俾斯麦削藩削得太急,北德邦国里的驻军忠诚度是个大问号。真正靠得住的就是普鲁士本部的军队——东普鲁士、勃兰登堡、西里西亚的部队——撑死十一二万。而且这十一二万还得分兵。别忘了,普鲁士还在莱茵兰和北部边界,防守着法国和北方的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
杜纳耶夫斯基教授沉默了。
他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在算。这位从克拉科夫大学请来的经济学家,脑子里永远在跑数字。
“第一阶段需要十五万人进行施压,那么第二阶段需要多少兵力?”
“暂且定在五十万人。”弗朗茨接话说道,“逐步动员预备役,狮子搏兔亦需全力。正如首相所言,我们并不是要吞并整个普鲁士,我想在维护北德意志邦国利益的同时,作为德意志的老大哥,给这位不听话的小弟一点教训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