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科四十多岁,却看着很显老——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常年的日晒风吹让皮肤粗糙得像皮革。他蓄着一把很有气势的八字胡,胡梢微微上翘,据说年轻时候是骑兵军官里出了名的漂亮,现在则更多了几分沙场老将的沧桑感。他打仗有一套,胆子大,脑子活,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也敢拿别人的命去填。
“殿下。”古尔科进门之后随手把门带上,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他跟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是老搭档了,私底下不来那么多虚的。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没有寒暄,直接把劳东男爵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英国对奥地利宣战,奥军舰队撤离海峡,十门臼炮算是赔礼。他说得很简练,跟刚才对劳东男爵那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冷淡不同,对古尔科说话时他语速正常,甚至带了点烦躁——自己人面前不用端着。
古尔科听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
“殿下。”古尔科的眉头皱了起来,“只有我们的舰队封锁海峡,恐怕奥斯曼人的补给会恢复一些。我们的船还是少了。”
这是实话。俄国黑海舰队这些年虽然扩编了不少,但底子薄,跟奥地利舰队联合封锁的时候还凑合,单独撑起整个博斯普鲁斯和达达尼尔两条海峡的封锁线,兵力就捉襟见肘了。奥斯曼人的正规海军确实被打残了,但小船走私这种事防不胜防——黑海沿岸弯弯绕绕的小港口、小渔村多得是,一到夜里,那些吃水浅的帆船和渔船就跟泥鳅似的,你堵东边它从西边钻进去。城里几十万军民的粮食和弹药,哪怕每天只漏进去一点点,日积月累也够奥斯曼人多撑几个月的。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没有接古尔科的话,而是转过身去,面对那幅巨大的城防图。他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右手,没有点君士坦丁堡——他的手指越过了整幅地图的下半部分,一直伸到地图的最上方。
“这里。”他的指尖点在一个位置上。
古尔科凑近了看。
柏林。
“啊?”古尔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跟君士坦丁堡有什么关系。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把手收回去,重新背到身后。他没有转身,依然面对着地图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古尔科,欧洲的外交还是需要筹码和实力。现在英国人下场了,整个欧洲的局势要重新洗牌——普鲁士、奥地利、英国、法国,谁都想在这张牌桌上多捞一把。而我们俄国呢?”
他停了一下,右手从身后抽出来,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个大圈,从华沙到君士坦丁堡,从黑海到波罗的海。
“我们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陆军。一百多万灰大衣,这是我们在欧洲说话的本钱。但现在——”他的手指重重落回君士坦丁堡的位置,“我们的陆军精锐,被钉在了这里。大半年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重。
古尔科没有吭声,但八字胡下面的嘴角紧紧地抿了一下。大半年。他比谁都清楚这大半年是怎么过来的——一波一波的冲锋,一次一次的退下来,城墙下面堆的尸体,有时候来不及收,夏天的时候那股味道顺着风能飘到五公里外的营地。
前不久的瘟疫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这大半年俄军和奥斯曼军队都不容易。
“陛下来命令了吗?”古尔科问。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终于转过身来。他走到桌边,拿起劳东男爵留下的那封火漆信——之前一直没拆——用拇指一挑,火漆碎了,从里面抽出信纸来。他没有读出声,只是自己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了军服内袋里。
“是的。”他说,“陛下的意思很明确。他需要我们尽快拿下君士坦丁堡。拿下之后,俄国在欧洲的外交谈判中才能有足够的分量。我们的军队可以抽出手了,到时候。”
古尔科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尽快”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慢慢围、慢慢耗了,意味着要加速,意味着要用更多的人命去换时间。
“明白了,殿下。”古尔科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天气,“我会组织敢死队。”
他说完就要转身走,已经迈出去一步了,被尼古拉耶维奇大公叫住。
“等等。”
古尔科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走到城防图前面。他在城墙上画了几个叉,又在海岸线附近画了几条箭头,动作不快,但每一笔都很果断,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是这几天就在心里反复盘算过的。
“从今天开始,炮火和敢死队不能停。”他一边画一边说,“轮番冲锋,白天打完夜里接着打,换人不换阵地。我们不休息,对面奥斯曼人也别想休息。奥地利人送来的那十门臼炮一到,立刻编入炮兵序列,集中轰击城墙西段——那里是之前炮击中打得最薄的一段,再加把劲有可能塌。”
他顿了一下,铅笔尖在海岸线上敲了两下。
“另外,让舰队准备靠近海岸线开炮。”
古尔科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殿下,岸炮的威胁——”
他话没说完。奥斯曼人在海岸线上部署了不少岸防炮台,有些是老式的铸铁炮,但也有从英国人手里买来的新式线膛炮,之前海战的时候已经证明过威力了——俄国海军有两条巡洋舰就是被岸炮轰伤的,拖回去修了一个多月。让舰队靠近海岸线开炮,等于把军舰送到岸炮的射程以内,挨打是肯定的,沉船也不是不可能。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唉,时间。”
古尔科沉默了两秒钟。
“明白了,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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