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困守孤城,但对刘祀的名头却并不陌生。
造纸、炼猛火油,哪一样不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奇物?
这等人若是在城外鼓捣出了什么新花样来,那绝不可能是无用之物!
“还是不可不防啊……”
朱褒转过身,对身旁的亲卫队长低声吩咐道:
“传令,今夜从北门悄然潜出一队精干斥候。”
“绕过汉军营寨,就近探查他们所造之物究竟为何!”
他目光阴沉地扫过城外那片灰蒙蒙的河谷,声音压得极低:
“务必看清楚了再回来禀报。”
“孤倒要瞧瞧,那个刘祀……又在憋什么阴招!”
刘祀可没什么阴招。
他做的一切,都是光明正大、摆在明面上的。
阴招是留给朱褒那种困守孤城的人使的,他刘祀堂堂汉中王,用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造,造好了直接砸你脑门上,你能奈我何?
只是这“光明正大“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干起来却要了老命。
二十多米长的回回炮车,大都是湿木所制,那分量沉得简直令人发指。
这玩意儿往地上一搁,就跟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推!“
“一二三——!“
“一二三——!“
上百名军卒从四面合围上去,有的扛着横梁,有的顶着底座,有的拿肩膀死命抵住轮毂,号子声此起彼伏,喊得青筋暴起。
那回回炮车却只是“咯吱咯吱“地挪动了几寸,便又钉在了原地。
“这他娘的……比推城墙还费劲!“
高翔骂骂咧咧地抹着汗,却也不敢停手。
刘祀站在一旁,看着那群累得直翻白眼的弟兄们,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法子,谁叫这南中密林里砍下来的全是湿木呢?
水分没干透,一根木头比寻常的重了近半,整架炮车加起来,怕是比设计的份量还要沉上不少。
“垫圆木!“
刘祀当机立断,指挥人手在炮车前方铺设了一排滚木。
有了这些滚木做承托,摩擦力骤减,百余人再度齐齐发力,那庞然大物终于“吱呀“一声,缓缓动了起来。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这头巨兽才被推到了营外一处开阔的空地上。
面前是一条清浅的溪流,水声潺潺。
溪流对岸,一片缓坡连着密林,正是天然的靶场。
“老黑!“
刘祀抬手一指对岸:
“带几个弟兄过去,给我丈量出八十步的距离,然后在终点立几个靶子!“
“得嘞!“
老黑二话不说,脱了靴子便蹚水过河,领着五六名亲兵,拿着绳尺一步步往前量。
不多时,老黑他们便在八十步开外的缓坡上,用碎木边角料钉了三个两丈长宽的木架子,远远看去,就像三面立在山坡上的木墙。
从河这边望过去,那靶子的大小正好合适,既不会大到随便扔都能中,也不至于小到找都找不着。
“大王,立好了!“
老黑扯着嗓子,隔河喊道。
刘祀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配重箱前。
这是整架回回炮的核心动力源,也是他此刻最需要精确拿捏的变量。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飞速调取着手机里储存的数据。
“四百斤配重……抛射仰角约四十五度……“
“以这组参数,理论上足够将五六十斤的石块抛射至百米之外。“
刘祀睁开眼,心中有了定数。
“装填!“
他一声令下,兵卒们扛着筐子涌了上来,将提前备好的河沙和碎石子一筐接一筐地往配重箱里倒。
这里的“四百斤“是后世的斤两。
按汉制折算,大约是八百汉斤左右。
沙土一筐筐灌进去,配重箱越来越沉。
当最后一筐倒完,那九丈长的炮梢前端猛地往下一坠,“嘎吱“一声闷响,后端的抛臂则如同被巨人一脚踩翻的跷跷板,径直翘上了天际!
那根九丈多长的巨木高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穹,居高临下,气势骇人。
“好家伙……“
高翔仰着脖子看着那根戳破天际的投臂,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大王,这还没开砸呢,光这架势就够吓人的了。“
刘祀没接话,他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第一炮上。
“取石弹来。“
早已打磨好的一块方石被抬了过来。
这块石头大约八十汉斤,折合后世四十几斤的分量,棱角虽被粗略磨去,但依旧沉甸甸的,砸在地上能留下一个浅坑。
“绞!“
刘祀一声令下。
七八名兵卒抓住绞索的木柄,咬着牙开始摇动。
“咯吱——咯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轴转动声,那根高高翘起的投臂开始一点一点地被拉了下来。
绳索绷得笔直,木架发出沉闷的呻吟,仿佛这头巨兽正在被强行按住脑袋,随时都会暴起伤人。
“到位了!卡死!“
机括咬合,投臂被死死锁住。
末端的皮兜垂落在地面上,张着大口,等待着它的第一顿“饭“。
兵卒们将那块方石小心翼翼地放入皮兜,系紧绳扣。
一切就绪。
整个空地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上百号人屏住呼吸,上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架庞然大物。
连溪流的水声都仿佛变小了。
“放!“
刘祀猛地挥下右臂。
“咔嗒——!“
机括松脱!
只见那配重箱如同山崩一般猛地坠下,带着八百汉斤的重量,狠狠地砸向底座!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九丈长的投臂前端骤然下沉,后端则如同被天神一脚踢中,猛地弹射而起!
“嗖——!“
皮兜中那颗八十斤的方石,如同一颗流星,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划过一道陡峭的弧线,直直地朝着河对岸飞去!
“飞了!飞了!“
“石头飞了!!“
兵卒们瞬间炸了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死死追着那颗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的巨石。
然而……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对岸传来。
石弹重重地砸进了溪流对岸的泥地里,溅起一蓬土雾。
刘祀眯起眼睛,迅速目测了一下落点。
五十步。
离最近的靶子还差了整整三十步!
没成功啊!
而且在他看来,石弹飞行的弧线也不够高,抛物线偏平,这说明配重箱提供的初始力矩不够,投臂的甩动速度没有达到理想值。
“再来!“
刘祀面色不变,沉声下令。
第二炮、第三炮接连发出。
石弹一颗接一颗地飞过溪流,在对岸犁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大坑。
可无论怎么调整装填角度和皮兜的绳扣长短,射程始终卡在五十五六步上,怎么也突破不了。
众将此刻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了。
五十多步的射程,搁在这个时代的发石车里,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数字。
须要知道,寻常的人力发石车,百余人齐拉,也不过能将二三十斤的石块抛出四五十步。
而眼前这架怪物,不用一个人拉绳子,仅凭一箱沙土自己往下坠的力道,就能把八十斤的巨石扔出五十多步?
“大王!此物已是神器了啊!“
高翔第一个按捺不住,大步冲上前来,满脸涨红地拱手道贺:
“五十余步!八十斤的石头!不费一兵一卒!“
“若是拉到且兰城下,这一炮砸过去,那城门还不得稀巴烂?“
向宠和廖化也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眼中满是震撼与兴奋。
“大王果然神机妙算,此物一出,何愁且兰不破!“
然而,面对众人的道贺,刘祀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拧得更紧了。
五十五步?
不够。
还远远不够!
史书中记载的回回炮,那描述可是“机发时声震天地,所击无不摧毁,入地七尺“。
入地七尺啊!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两米多深的大坑!
是数百斤的巨石从天而降,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将城墙砸得粉碎的绝对暴力!
这可不是他刘祀在吹牛,这是正儿八经写进《元史》里的白纸黑字。
而眼前这一炮,别说入地七尺了,连个像样的弹坑都砸不出来。
“问题应当还是出在配重上。“
刘祀盯着那个配重箱,迅速在脑海中复盘。
沙土的密度太低,八百汉斤的沙土装满了整个箱子,体积已经到了极限,可重量还是差了一大截。
要想让这头巨兽真正发威,配重箱里装的东西,必须在同等体积下更重、更沉!
“铁!“
刘祀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马忠身上。
“马将军!“
“臣在!“
马忠快步上前。
“你先前说过,那处铁矿之中,还存有不少旧日铸造的铁锭,大约数千斤。可还记得?“
“回大王,正是!“
马忠点头道:
“那矿中尚存铸铁锭约莫三四千斤,都是朱褒先前囤积的,如今尽归我军所有。“
“好!“
刘祀一拍手掌:
“即刻带人回去,把那些铁锭全给我搬回来!“
“这配重箱里的沙土不够分量,换铁!“
马忠领命而去。
半晌之后,兵卒们便如同蚂蚁搬家一般,背着大大小小的铸铁锭,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那一块块黑沉沉的铁疙瘩往地上一摆,光听那“咚咚“的闷响,便知分量不轻。
“倒!“
刘祀大手一挥,配重箱里的沙土被悉数清空。
随后,兵卒们将铁锭一块一块地码进箱中。
铁的密度可比沙土高了何止一星半点?
同样大小的箱子,换上铁锭之后,那重量直接翻了好几番!
刘祀亲自盯着装填,一边默默估算着重量。
“够了!“
当箱中铁锭码至七分满时,刘祀叫停。
两千余汉斤的铸铁,折合后世约一千一二百斤,稳稳当当地蹲在配重箱里,把整个底座都压得微微下沉了几分。
投臂再度被绞索拉下,机括咬合。
新的石弹装入皮兜。
这一次,刘祀没有急着下令。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溪流,死死盯着对岸八十步外那三个木靶子。
“都让开些。“
刘祀沉声道。
众人连忙退后数丈。
空地上只剩下那架蓄势待发的回回炮,和一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风过。
溪水声清晰可闻。
“放!“
“咔嗒——!!“
机括炸响!
两千余斤的铁锭配重如同天塌一般猛地坠下!
整架回回炮剧烈震动,底座下的圆木轨道都被压得嘎嘎作响!
九丈投臂猛然弹起,速度之快,肉眼几乎捕捉不到那一瞬间的轨迹!
“嗖——!!!“
破空声尖锐刺耳,犹如苍鹰俯冲般凄厉!
八十汉斤的方石裹着一团看不见的劲风,如同被天神之手甩出的陨石,划过一道高耸入云的弧线,越过溪流,越过河滩,越过五十步、六十步、七十步——
“轰——!!!“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
对岸八十步外,正中靶位的那个两丈大的木架子,在这颗从天而降的巨石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顷刻间竟然炸的粉碎!
这还不算。
石弹砸下之时,愣是碎木横飞,土石迸溅,烟尘腾起数丈之高!
那颗方石砸穿了木靶后,竟然还带着余势,在靶后的泥地里犁出一道丈许长的深沟,最终深深嵌进了土里,只露出半个灰扑扑的石角!
“轰隆“的余响在山谷间反复回荡,久久不散……
众人面前,此刻完全是一片死寂。
一片绝对的死寂!
上百号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僵在原地,嘴巴大张,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高翔手里攥着的水囊,不知何时“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裤腿,他浑然不觉。
廖化那只抚须的手死死定在半空,胡子被揪住了几根都没感觉到。
向宠双手背在身后,整个人僵得如同石雕。
霍戈更是直接呆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这……“
马忠是最先回过神来的,此刻双腿却在微微发颤。
他死死盯着对岸那个被砸得稀烂的靶位,又看了看那道深深的沟壑,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声音嘶哑:
“八十步……一…一击粉碎……“
“这若是换成且兰的城墙……“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替他补全了那句话。
这若是换成且兰城墙,这一炮下去,全他娘的得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