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整个城西大营都笼罩在一层浓稠的灰白雾气之中。
南中的湿冷跟蜀中全然不同,这股阴冷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带着股山林中特有的草木腐霉味,令人都不敢放开鼻子吸气。
刘祀缩了缩脖子,搓了搓手,从行军榻上翻身坐起。
“这鬼天气……”
他哆嗦着骂了一句,吩咐亲兵在大帐中央升起了一盆炭火。
火苗子窜起来,才算把帐中的阴寒给逼退了几分。
刘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目光落在帅案上那张摊开的图纸上。
昨夜画到后半夜,眼睛都快看花了,此刻再看一遍,反倒越看越顺眼,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朱褒啊朱褒,你将是历史上第一个被回回炮轰的人……”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不多时,几名经验老到的军匠便奉命而来。
这几人都是江北营极为老道的老师傅,手艺虽比不得蒲大匠本人,但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把式。
“大王,您唤某等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为首的老匠头搓着一双粗糙的大手,一脸恭敬。
“不急,先暖暖身子。”
刘祀指了指炭盆。
他刚要将图纸取来,帐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便传来帐外老黑的声音:
“大王,高将军、廖将军、向将军、马将军、霍参军,几位都在帐外求见。”
“一块儿来的?”
刘祀心中一动,当即便明白了过来。
这帮家伙,怕是一宿没睡踏实,就等着天亮来看热闹呢!
“叫他们都进来吧。”
话音刚落,帐帘一掀,高翔那魁梧的身躯第一个挤了进来,大步流星走到刘祀面前,连礼都来不及行,一双虎目便直勾勾地盯着案几上那卷图纸。
“大王!”
高翔嗓门如雷,语速飞快:
“昨夜某路过帐外,见您帐中灯火亮了一整宿。末将思来想去,您定是在画那神器的图纸!如今可是画成了?”
刘祀还没来得及答话,向宠也跟了进来,目光同样一刻不停地往案几上扫,那脸上写满了想看图纸的渴望。
“大王,此等宝物,是否该叫咱们一观了?”
向宠拱了拱手,嘴上虽客气,可那双脚已经不自觉地往前凑了两步。
紧接着,廖化跨入帐中,这位四十多岁的老将倒是沉稳些,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才抚着颌下那把飘逸的长须,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大王,恕臣直言。自广谈起兵之日,您便放话说有一门神器可破且兰。咱们憋着这口气,顶着湿寒行军五六日,如今总该给我等揭晓一观了吧?”
廖化说完,指了指身后的马忠和霍戈:
“今日几位将军不约而同登门,可不是某串联的,实在是这心里头……痒得受不了啊!”
马忠笑着点了点头。
霍戈年纪最轻,不敢多言,但那双眼睛却是眨也不眨地盯着案几。
刘祀看着这五个人,又看看角落里那几名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的老军匠,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家伙!
这一大清早的,合着这帮人不是来议军务的,全是来催更的!
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他,活像是等着开饭的饿狼。
“得得得,来都来了,那就一块儿看吧。”
刘祀也不再卖关子,起身将那卷图纸从案几上取下,走到帐中央悬挂舆图的木架前。
图纸被展开,用两枚铁钉固定在木架之上。
众人齐刷刷地围了上去。
大帐之内,一时间只听得见炭火“噼啪”作响。
那几名老军匠站在最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瞅。只一眼,为首的老匠头便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悄然琢磨起来。
这不就是发石车吗?
确实是发石车的底子。
有底座,有横梁,有长臂,有抛兜。
但仔细再看,却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臂杆的比例怎么跟寻常的不一样?前短后长,前头还悬着个方方正正的大箱子……这箱子里头又是什么鬼东西?
还有这底座,怎么装了轮子?轮子下面居然还有轨道?
军匠们在军中地位低微,自然不敢随便开口,只是在看过此图后,一个个面面相觑,心中直呼看不懂。
若照图造出此物,能有什么威力?
这玩意儿……怕不是个花架子吧?
武将们倒没这层顾虑。
高翔第一个开了口,这人向来耿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指着图纸上那根长长的投臂便道:
“大王,某虽是个粗人,但这东西……末将一眼便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发石车吗?”
他指了指那个悬在投臂前端的巨大箱体,挠了挠后脑勺:
“只是改的……似乎有些古怪。”
“这前头吊着的是什么?里面装的是石头?”
高翔眉头拧在一起,越看越疑惑:
“还有这投臂怎么前短后长?寻常的发石车不都是前长后短吗?”
廖化在一旁抚着长须,同样面带不解之色。
他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目光在那根投臂和箱体之间来回游移,而后沉声问道:
“大王,臣也在战场上磨砺过多年,于这发石车并不陌生。”
廖化伸手指在图上一处:
“只是据臣所知,发石车须用人力拽拉绳索方可抛射,越是威力大的,需要的人手便越多。当年曹贼攻打袁绍时所用之霹雳车,一架便需数十人同时拉拽,声势虽大,可调度起来极为笨重。”
他抬起头,看着刘祀:
“不知大王这法子,需用多少人力?”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刘祀身上。
刘祀闻言,却是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自信的笑意。
“此物无需多余人力。”
“啊?”
高翔瞪大了眼睛。
“不用人拉?”
向宠同样一脸错愕:
“大王,这发石车不用人力……那靠什么劲道把石头甩出去?它总不能自己动吧?“
“靠这个。”
刘祀伸手,指向图纸上投臂前端那个方方正正的巨大箱体,一字一顿道:
“靠的是重力。”
他环视众人,见一个个都是满脸茫然,知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便捡起一根炭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个简易示意图。
“你们看。”
“寻常的发石车,抛臂两端一般长,靠几十上百号人同时猛拽绳索,将另一头的石弹抛出。人多力散,且难以齐心,这才导致射程近、精度差。“
“但这回回炮不同。”
刘祀的炭笔重重点在那个箱体上:
“此处,是个大箱子。箱子里头,装的不是石头,而是填满夯土、碎石的配重!少说也要几百上千斤!”
“几百上千斤?”
高翔依旧满头雾水:
“可是这有啥用?”
刘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投臂前短后长。前端挂上千斤配重,后端系上抛兜装入石弹。”
“发射之时,只需松开机括,让这千斤配重猛地坠下!”
他猛地一挥手,做了个下砸的动作:
“前端一沉,后端便如同被巨人猛踢了一脚,嗖的一下弹起来!带着石弹呼啸而出!”
“全程无需一人拽拉,只靠这千斤之物自己往下坠的力道,便足以将五六十斤巨石抛出数百步之远!”
大帐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高翔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廖化抚着须,向宠两手背在身后,低下头都在暗暗琢磨着……
不用人力,千斤配重,自由坠落,驱动投臂抛射巨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需要再凑上百号壮汉去拉绳子,不需要在敌箭如蝗的城下费劲地喊号子,更不需要担心人疲力竭后石弹越扔越近。
只要配重够沉,机括一松,石弹便如天降陨石,不知疲倦,不分昼夜!
“此物若成……”
廖化终于回过神来,嗓音都有些发颤:
“且兰城墙再厚,怕也撑不了几日吧?”
此刻,向宠已是率先反应过来,当即对刘祀一拱手:
“大王只管吩咐,臣等虽然不懂其中道理,但愿意照做。”
廖化也重重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是啊,咱们就按大王所画之物造出来一试,便知分晓!”
见众将皆无异议,刘祀面带笑意,心中暗暗感慨了一声。
想当初在江北营刚起步那会儿,自己但凡说个新鲜主意,向宠要皱眉,牛正要挠头,老黑要翻死鱼眼,一个个的那表情,跟听见疯子说梦话似的。
可如今呢?
一张图纸往那儿一挂,连问都不多问一句,便齐声说照做。
“这帮家伙……”
刘祀瞥了一眼帐中那几张写满信服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否也意味着,自己这个汉中王的威望,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了呢?
不过转念一想,这威望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造纸、造犁、炼钢、铸刀,一桩桩一件件硬实力堆出来的。
这帮人信的不是他刘祀的嘴皮子,信的是他每回“吹完牛“之后,都能把事儿给办成了的本事。
“行了,别愣着了。”
刘祀收敛心神,一拍掌:
“吃了饭就干活!”
…………
清晨造饭过后,整个城西大营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刘祀一声令下,近千名兵卒扛着斧头、锯子和绳索,黑压压地涌入了且兰城外的西山密林之中。
南中这地方别的不多,就是树多。
那漫山遍野的参天巨木,一棵棵粗得两三个壮汉都合抱不住,笔直地戳向天际,仿佛是老天爷专门给刘祀备下的料场。
斧头声、锯木声、号子声,震得林中鸟雀四散惊飞。
只半日功夫,伐下来的大大小小的木头便堆积如山,从山脚一直码到了营门口,那阵势简直比打了场胜仗还要壮观。
兵卒们甩开膀子,刨皮的刨皮,锯段的锯段,开榫的开榫。
那几名老军匠则手捧着图纸,蹲在木料堆前,一边比划一边分派活计。
“这根做底座横梁!够粗够直,好料子!”
“那几根细的拿去做支撑杆,记着留好卯口!”
“配重箱的板子要厚,至少三寸!薄了兜不住那上千斤夯土!”
配重箱、底座、炮梢、投臂、轮盘、绞索……
一个个零件被拆解开来,分头制作。
与此同时,马忠也没闲着。
他带着三百精兵,沿着河谷向东急行了十余里,一举占据了朱褒手下的一座小型铁矿。
矿虽不大,但炉灶尚存,矿渣遍地,显然此前一直在使用。
马忠当即命人重新生火起炉,开始日夜赶制回回炮最为关键的部件——中心炮轴。
这根炮轴是整架回回炮的命门,承受着千、万斤配重坠落时的全部冲击力。若是用木头做,三五炮下去怕是就得碎成渣。
唯有精铁锻打而成的实心轴杆,才能扛得住这般暴力。
仅仅两日。
当那根三尺长、碗口粗的铁轴被马忠的人快马送回大营时,回回炮的其余部件也已基本就位。
老军匠们在刘祀的亲自指导下,将一根根巨木拼接、榫卯、加固。
底座长逾六丈,宽近两丈,四角钉了厚实的木轮,下铺两条平整的圆木轨道。
投臂更是一根足有九丈多长的笔直巨木,前短后长,以铁轴为支点,架在底座顶端的三角支架上。
前端悬着那口方方正正的配重箱,箱壁用三层厚板钉死,可谓是结实到了极致。
后端系着粗麻绳编成的抛兜,整架回回炮从头到尾,足足超过十一丈长度!
这庞然大物矗立在城西大营之中,与军中军帐相比,压得周围的帐篷都仿佛矮了三分。
兵卒们围在四周,仰着脖子看着这从未见过的怪物,一个个窃窃私语,眼神里既好奇又忐忑。
“这玩意儿真能砸塌城墙吗?”
“看着倒是唬人,就是不知好不好使。”
“嘘!大王造的东西,哪回不好使了?你忘了那神刀了?”
这一句话,顿时堵住了所有质疑的嘴。
…………
且兰城头。
蜀军到来,在城西安营扎寨,如今已是第三日了。
朱褒负手立于城楼之上,目光越过那片开阔的河谷地带,死死盯着远处那座炊烟袅袅的汉军大营。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中的疑虑如同那城外的浓雾,越积越厚。
三日了。
刘祀那小子既不攻城,也不叫阵,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营里,连个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
这实在不对劲!
以他朱褒对兵事的了解,敌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供应困难,最忌讳的便是拖延。
拖得越久,对守城一方越有利。
可刘祀偏偏就这么不急不躁地耗着,反倒是显得他这个守城的人坐立不安起来。
“大王!”
一名斥候匆匆登上城楼,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道:
“汉军今日分出近千人,涌入西山伐木!砍了半日,木头堆得跟小山似的!”
“另外……”
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马忠那叛贼率一支偏师,夺了咱们城东的那座铁矿,如今已经在里头生火炼铁了!”
“马忠?”
朱褒一听这名字,脸色瞬间铁青,胸口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当即破口大骂起来:
“马忠小儿!”
“当初若非孤一手提拔于你,因何能坐上这牂牁郡丞之位?”
“孤当年如何待汝?如何举荐于汝?汝又是如何报答孤的?!”
“忘恩负义的东西!“
朱褒骂得唾沫横飞,城头上的守卒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愤怒归愤怒,骂完之后,朱褒毕竟也不是个蠢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沉声问道:
“伐木炼铁……汉军这是在做什么?可有线索?”
那名斥候闻言,面色变得有些支吾起来,搓着手,吞吞吐吐地说道:
“回大王,看模样……看模样似是在制作攻城军备。”
“可……可小人们实在看不明白啊!”
“因何看不明白?”
朱褒眉头一皱。
“大王,蜀军造的那物事……”
斥候挠了挠脑袋,一脸的茫然:
“既不像发石车,亦不像冲车、井阑。小人等在林子里趴了大半天,越看越觉得古怪。”
“那东西有个大架子,架子上头横着根老长老长的木杆子,前头还吊着个大箱子……小人们是真没见过这种物件,实在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朱褒闻言,面色一沉,那心头的不安陡然又浓了几分。
看不明白?
蜀军不会无端端地砍这么多树、炼这么多铁,更不会无缘无故地造一个谁都看不懂的东西。
何况刘祀此人……
朱褒下意识地捏紧了城垛上的砖石,心中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