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
几日后,当刘备的旨意再次下达,征召王朗为太学博士祭酒时,这位名满天下的经学大儒,整了整衣冠,竟是再无推辞,欣然赴任。
理由也很冠冕堂皇——老夫是为了教化蜀中蛮夷,传播圣人经义,非是事二主也!
而那辛毗,看着王朗那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气得直跺脚,大骂“老匹夫无耻”。
可转念一想,拒绝是死,回去也难,倒不如……
“给事中?”
辛毗看着刘备给他的官职,那是专门在皇帝身边规谏得失的。
“好!某就接了这个给事中!”辛毗咬牙切齿,“某要日日在他耳边辱骂于他!让他知晓何为直臣之节!”
至此,魏国三名使者,尽入彀中。
其实道理很简单。
一是家眷保住了,没了后顾之忧。
二是都想两头下注,在这乱世之中,谁不想给家族留条后路?
万一这大汉真的中兴了呢?
……
洛阳,崇华殿。
与成都的喜气洋洋不同,此刻的大魏皇宫,却笼罩在一层阴霾之中。
曹丕端坐在龙椅上,手中死死攥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奏,那张俊秀阴柔的脸上,此刻已是一片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真是大魏的好栋梁啊!”
曹丕怒极反笑,将那密奏狠狠甩在御案上:
“这一年不到,朕前些时日又颁布了禁纸令,严查边境。可结果呢?”
“蜀锦、汉纸在黑市里流转如水!而我大魏的战马、精铁,却像是长了腿一般的往蜀中跑!”
密奏之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如同一个个巴掌,狠狠扇在曹丕脸上:
暗中资助蜀汉战马,一千二百余匹!
精铁,超过三十万斤!
三十万斤是什么概念?
若按照现代的吨位换算,魏国一年的产铁总量大概在千吨左右。
蜀汉那边更惨,一年能产个几十万斤,大概二三百吨就顶天了。
但这短短一年间,通过黑市流往蜀汉的铁,竟然足足超过三十万斤,换算下来就是六十六吨之多!
这相当于凭空送给了刘备五分之一的年产量!
“三十万斤铁啊!这得造多少把兵器?”
曹丕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他颤抖着手,再次翻开那份密奏,目光在那一个个参与私下交易的名字上扫过。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座大山。
颍川荀氏、颍川陈氏、颍川钟氏、河内司马氏、陈留阮氏……
这些,都是支撑起大魏朝堂的擎天世家啊!
更令曹丕感到绝望的是,在这份名单的末尾,他竟然看到了谯沛夏侯氏和曹氏几个旁支的名字!
连自家人,都在背着他,吃里扒外!
“朕的禁纸令,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笑话吗?!”
曹丕颓然靠在龙椅上,双目无神地望着藻井。
禁令是颁下去了,但这执行的人是世家,犯禁的人也是世家,获利的人还是世家。
这让他怎么查?
怎么禁?
这就是他如今拥抱世家大族,推行九品中正制,一改父亲当年“唯才是举、抑制豪强”之策带来的恶果。
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些都是错的,知道这是在挖大魏的墙角。
可是……
“朕……没办法啊。”
曹丕苦涩地闭上眼。
他不是父亲曹操。
父亲当年那是凭借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威望,敢杀孔融,敢杀杨修,敢把那些世家大族踩在脚底下摩擦,谁敢不服?
可他曹丕能上位,靠的就是向世家妥协,靠的就是这张巨大的利益网。
那个人一旦逝去,这世间便再无人能凭借一己之力,压服这群贪婪的饕餮了。
无论威望、能力,还是手腕,他都……不足谋了。
夜深人静。
洛阳宫的廊下,寒风瑟瑟。
曹丕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提着一壶酒。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入喉,却浇不灭心头的凄凉。
“曹子桓啊曹子桓……”
曹丕望着南方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看看汝这大魏江山。”
“坐拥中原万里又如何?这大魏的天下,就真的只姓曹吗……”
北方的洛阳,还在承受酷暑暴晒。
而数千里之外的成都,却被一场没完没了的淫雨给泡透了。
好在八月里的那茬早稻,收得还算顺遂。
长史杨仪不愧是丞相之下的第二人,不仅能做到过目不忘,做事迅捷,勤劳的如同搬家的蚂蚁,飞快地将第一批军屯新粮入了库。
甚至在江北大营的粮仓里,都能看到这位长史大人亲自查验粮草、在此处指手画脚的身影,那是为了明年开春南征南中,而提前在做准备。
秋粮源源不断地收上来,粮草既足,兵马便也该布置了。
九月阴雨初歇,天高云淡。
崇政殿后的御书房内,众人正在此地商议着。
一张巨大的牛皮舆图铺在正中央的红木大案上,上面用朱砂细细描绘着益州南部四郡——越嶲、牂牁、益州,以及永昌的山川地势。
那密密麻麻的线条,就像是一张张狰狞的蛛网,盘踞在大汉的南疆。
刘备端坐上首,目光在那舆图上巡梭良久,终是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
“粮草之事,有威公筹谋,朕心甚安。”
“如今秋粮源源不断地入库,将士们的肚子填饱了,这手里的刀也该磨亮了。南中叛乱已久,雍闿、高定等人正如附骨之疽,若不早除,我大汉北伐中原便永远有个后顾之忧。”
说到此处,刘备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位大汉的肱骨之臣们:
丞相诸葛亮、长史杨仪、抚军将军蒋琬、国舅吴懿、大司农秦宓,以及尚书张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身着王袍、英气勃发的大儿子身上。
“此番南征,朕就不去了。”
刘备只觉得周身都很疲惫,语气异常的平静,透着一股子难得的通透:
“朕老了,夷陵那一仗打得朕心力交瘁。这大汉的江山,终究是要交到你们手里的。”
他伸出手指,在刘祀和诸葛亮之间点了点:
“此次平叛,朕坐镇成都,为尔等筹措粮草,稳固后方。”
“前方战事,便全权托付给丞相与伯宗!”
“丞相主掌中军,统筹全局,伯宗跟随出去历练一番也好。你二人一文一武,便是朕的双臂,定要给朕把这南中四郡,完完整整地拿回来!”
“臣等,领旨!”
诸葛亮与刘祀齐齐躬身领命。
“既如此……”
“众卿且再议议,这南中地形复杂,瘴气弥漫,叛军又多是熟悉山林的蛮夷,这一仗……该如何用兵为宜?”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诸葛亮轻摇羽扇,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刘祀,那眼神中带着几分考校之意。
刘祀心领神会。
他并未急着回答,而是上前两步,站在那舆图之前,目光在那崇山峻岭间游走,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着手头的家底。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打的就是人头。
刘祀在心中默默计算着。
“父皇当初从永安带回来的荆州精锐,满打满算,约是八千人。”
“马岱将军此前在川北招降羌人,得了一支两千人的羌骑,这算是外援。”
“加上先前平定汉嘉郡黄元之乱时,收编的那三千流民,如今已编入我江北营中,练了几个月,勉强能战。”
“再加上近来新募的青壮……”
刘祀眉头微微蹙起。
虽说有“汉中王”的名头和“神刀”的诱惑,募兵还算顺利,但毕竟时日尚短,能拉上战场的,也就两千来人。
八千加两千,再加三千,再加两千……
一万五千人。
这就是目前大汉能拿得出手的、用于南征的全部机动兵力了!
刘祀的心微微一沉。
作为一个熟知历史的穿越者,他很清楚,在正史上,建兴三年诸葛亮南征时,那是经过了两三年的休养生息,国力有所恢复。
那时候,诸葛亮兵分三路:
东路马忠出牂牁,中路李恢出益州郡,西路诸葛亮亲率大军出越嶲。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总兵力足足有三万人以上!
那是堂堂正正的碾压之势,是三把尖刀同时插入南中的心脏。
可如今呢?
满打满算凑出来的这一万五千人,只有历史上的一半。
那便无法三路用兵了。
甚至严格来说,受军粮所限,也不能打什么大战事。
而对于南中的情况来说,刘祀先前已经查过资料。
南中反叛的三郡,益州郡叛军最强,牂牁郡则最弱。
恰逢此时,刘备又亲口询问起来:
“伯宗,汝年纪虽轻,却有胆识。如今朕面前所坐之人,皆是朝中栋梁,亦或者独领一军之大将。”
“莫要怕说错话,直言出来你之方略。”
张裔也在一旁言道:
“殿下只管讲来,我等洗耳恭听。”
刘祀目光扫过刘备和诸葛亮那一脸殷切的目光,又扫过吴懿、张裔这两名独领大军之将。
“既如此,请恕祀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