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炉香静燃。
“还真是缺什么来什么。”
刘祀心中暗道一声。
先前他只是个江北督,手伸得太长容易遭忌,故而在提升国力的大政方针上,总是有些束手束脚,空有一肚子现代化的构想,却只能在军营里敲敲打打。
如今,汉中王的帽子一戴,哪怕是为了匹配这顶帽子,刘备也不想让他只做个冲锋陷阵的猛将。
“祀儿。”
刘备端坐案后,看了一眼陪坐在一旁的诸葛亮,随即目光温和地看向刘祀:
“你如今已然封王,更兼领镇国将军。光会领兵打仗是不够的,于国政上,也当有所建树,替朕与丞相分分忧。”
“除了那江北营,你可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尽管开口,只要于国有利,朕无不应允。”
刘祀眼中精光一闪。
机会来了!
他当即起身,对着刘备和诸葛亮拱手一礼,不卑不亢道:
“父皇既有此问,那儿臣便斗胆直言了。”
“儿臣……想去那‘神机营’里掺和掺和。”
“神机营?”刘备微微一怔。
诸葛亮闻言,却是羽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当即点头道:
“殿下精通造物之学,又造出了那等神刀,掌管神机营,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亮这便回去安排交接事宜,将神机营的印信账册,尽数移交殿下。”
说到这,诸葛亮略作沉吟,更是主动抛出了橄榄枝:
“不仅如此,殿下既有经世致用之才,若不嫌弃,可在丞相府再挂一职,参与朝政机要,亮愿与殿下共商国事。”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入相府?
挂职?
这就是要把相权分润一部分给这位新王啊!
刘祀心头猛地一跳,看着诸葛亮那双深邃而坦诚的眼睛,心中顿时明了。
丞相这是在向老刘表态呢,他诸葛孔明绝非专权擅势之辈,对于这位有才干的大公子,他是真心接纳,毫无藏私之心。
但刘祀更清楚,这个坑,自己不能踩!
若是真接了相府的职,甚至接管了神机营,那在外人眼里,就是自己在夺丞相的权,是在跟太子别苗头!
“丞相折煞祀了!”
刘祀连忙摆手,甚至后退半步,做出一副惶恐模样:
“丞相统筹全局,日理万机,尤其这神机营乃是军国重器,祀岂敢专擅?”
“祀不过是偶有些奇技淫巧的巧思,想要借助神机营的工匠去验证一番罢了。”
刘祀语气诚恳,目光清澈:
“还请丞相继续执掌大局!祀,只愿在神机营中做个参谋,偶尔去营中调度一二便可,绝无接管之意。”
说着,他又对着刘备深深一拜:
“至于入相府挂职之事……儿臣更是不敢领受。”
“儿臣只需把这一亩三分地的兵练好,把这刀造利索了,便是为父皇尽忠了。朝堂政务,有父皇和丞相在,儿臣不必多嘴。”
刘备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小子……
口口声声不入相府,不主抓神机营之事。
这哪里是不敢?
这分明是在避嫌!
是在向禅儿示好,表明自己绝无夺嫡之心啊!
“好吧。”
刘备心中最后一丝隐忧也烟消云散,看向刘祀的目光愈发满意:
“既如此,那就依你。神机营依旧归丞相统辖,但你可随意调动,无需报备!”
“谢父皇!”
……
从御书房出来,刘祀并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在城中的那处旧居所,也就是之前的江北都督府。
刚一进门,刘祀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嚯!这帮人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只见原本宽敞的前厅,此刻已经被堆积如山的礼盒塞得满满当当。
上好的蜀锦丝帛堆成了小山,赤金的器皿在阳光下晃眼,甚至还有成套的精良甲胄、西域来的香料、海中产出的珍珠……
“殿下,这些都是昨日大典之后,朝中各位大人以及各大世家送来的贺礼。”
留守的老仆拿着厚厚一摞礼单,手都在哆嗦:
“老奴拦都拦不住啊,他们放下东西就走,说是恭贺您封为汉中王的一片心意。”
刘祀随手翻开几本礼单。
好家伙!
益州张家、王家,东州派李严家族、法正家族的那几位……这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在这上面了。
送礼示好,但这也是在下注,在试探他这位新贵的胃口。
刘祀看着这些堆积如山的礼物,收了?
那是贪财,容易授人以柄。
退了?
那是打脸,把这满朝文武和世家大族都给得罪光了。北伐事业还未开启,天下都未统一呢,得罪了人以后还怎么混?
“来人,研墨!”
刘祀大袖一挥,坐在那堆金银财宝中间,开始奋笔疾书。
他将所有的礼物做了一番详细的统计,按照礼单,一一写明是谁进献、进献多少,最后汇成了一本厚厚的奏疏。
一个时辰后,这本奏疏便摆在了刘备的案头。
“这……”
刘备看着手里这份详尽得令人发指的“收礼清单”,有些哭笑不得:
“儿啊,怎么这些小事也报到孤面前来了?”
“水至清则无鱼,你如今既是汉中王,有人巴结也是常事。这些东西,自己收下便是,何必如此小心?”
刘备便把奏疏扔还给他:
“拿回去,送你的,自己留着赏赐部下便是。”
“父皇容禀。”
刘祀却没接,而是拱手笑道:
“儿臣自然知道父皇不缺这点东西,但这礼……儿臣不能私留,也不好退回去。”
“那你想如何?”刘备奇道。
“儿臣恳请父皇,令少府将这些财物由宫中出面,代为折价。”
刘祀早已想好了处置方法,如今只需当着老刘的面说出来就好了:
“儿臣是这样想的,可将这些礼物折算成粮草、布匹、铁料等物资,充入国库,作为明年平定南中的军资。”
“并且……”
刘祀顿了顿,笑道:
“请父皇按照折价后的数目,写上一份‘义捐’的榜单,将各个世家大族的名字列于其上,明日在朝堂上公开表奏!”
“就说……这是众位大人感念国恩,特意通过儿臣之手,为国出力、为平定南中捐献的资财!”
“如此一来,既不拂了别人的面子,收了礼;又将这些烫手的财物化作了实打实的国力;最后还能给他们表功,给足了他们面子。”
“这一举三得,岂不美哉?”
???
臭小子,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御书房内,顿时一片安静。
刘备和诸葛亮对视一眼,但并非是为刘祀的擅作主张动怒,反倒二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与赞叹。
他们倒不是觉得刘祀有何举动冒犯,而是赞叹,这小子把事情干的实在太圆满了!
这哪里是收礼?
这分明是把那帮世家大族架在火上烤,却还烤得他们舒舒服服、心甘情愿!
既解决了贪腐嫌疑,又充实了国库,还拉拢了人心。
“哈哈哈哈!”
刘备指着刘祀,笑得前仰后合:
“好你个伯宗!这脑子究竟是如何长的?”
“朕本以为你出身行伍,行事多少会有些粗糙,不承想……竟也是个玩弄人心的行家啊!”
诸葛亮也是轻摇羽扇,眼中满是期许:
“大公子此举,处事圆融,又不失原则。有此等胸襟手段……”
“此乃大汉社稷之福啊!”
刘祀给他们的这份惊喜,令这大汉的一君一相,对这位新晋汉中王的未来,更加期盼起来。
数日后,一封来自洛阳的国书,几经辗转,送到了成都刘备的案头。
信是曹丕亲笔所书,字里行间极尽嘲讽之能事,大谈刘备夷陵之败乃是“老革不识天时”,又言蜀中人才凋零,若是肯早日去帝号归降,尚不失封侯之位云云。
言辞之犀利,老刘当初怎么恶心他的,他便也如何恶心回来。
然而,刘备看罢,不仅未怒,反而将那信笺随手往案上一扔,抚须大笑起来:
“这曹子桓,倒是给朕送来了一颗定心丸啊!”
“叔至!”
“在!”
“将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送去给王朗和辛毗看看。”刘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看过之后,不必多言,放下便走。”
“诺!”
驿馆之内,气氛压抑。
自从鲜于辅那个软骨头跑去做了屯田校尉,王朗和辛毗这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
当陈到将那封书信放在案上,转身离去后,二人急不可耐地凑头细读。
待看清信中曹丕那趾高气扬的语气,以及最后那句“朕乃大魏天子,岂会迁怒于卿等家眷,必当善养之,以待卿归”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那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
“陛下……终究还是顾及体面的。”
王朗抚着胡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家小无恙,曹丕为了展示大国气度、仁君风范,金口玉言承诺不动他们家族,那这后顾之忧便没了。
既无后顾之忧……
王朗想起了前几日见识过的那几把寒光凛凛的“神兵刀”,又想起了那位新晋汉中王如同妖孽般的手段。
这大汉的气数,似乎还没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