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该……戴上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裹着蜜糖的砒霜丸子,直接塞到了刘祀的嘴边。
刘祀看着眼前这两个笑得跟朵花似的当朝大臣,心道一声,就知道你们没憋着好事儿!
给我牵线拉媒?
刘祀的脑子飞速运转,目光在杜琼和秦宓脸上来回扫视着,琢磨起来。
这事儿,究竟是陛下当真有意,借这两个老臣的嘴来探路?
还是这二位为了巴结皇室、拉拢新贵,自作主张来搞出来的“揣摩圣意”呢?
若是前者,那这就是一道无形的圣旨,抗旨不遵那是找死。
可若是后者……
刘祀暗叹一声,这陷阱可就深了!
现在要是点头答应,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甚至有逼迫皇帝嫁女、攀附皇权的嫌疑。
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即便是老刘的性子,也得在心里给记上一笔“居功自傲”的黑账。
可要是一口回绝呢?
那更完蛋!
那是藐视皇家天威,是看不上金枝玉叶的皇家天女!
这话要是传出去,都不用老刘动手,这满朝的大臣唾沫星子都能把自己给淹死!
再说了……
刘祀虽然是个穿越者,但也没开放到连新娘子面都没见着,就敢闭着眼往洞房里钻的地步。
这年头的盲婚哑嫁最是坑人!
万一那位郡主长得随了谁家不知名的远亲,或者是那传说中的“无盐女”,又或者是后世那位大名鼎鼎、黑胖如猪的贾南风那般尊容……
刘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周身上下一片恶寒……
念及此处,刘祀脸上的错愕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又带着几分难以决断的凝重神色。
他站起身,对着杜琼和秦宓深深一揖,语气肃然地道:
“二公,此事……干系甚重呐!”
“祀虽是一介武夫,但也知皇家威仪不可轻犯,人伦大节不可草率。”
“这等天大的事,非祀可以私下思量,更非祀敢在此处妄言的。”
杜琼一愣,正要开口劝说:“哎,都督何必过谦……”
刘祀脑子转得快,哪能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猛地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脸色瞬间一变:
“哎呀!糟了!”
“瞧本将这脑子!”
刘祀一脸懊恼,急声道:
“方才只顾着迎迓二位大人,竟忘了蒲大匠还在城中的要紧事!”
“若是晚了时辰,那窑火一灭,这几日的功夫可就全废了!”
说罢,他根本不看杜琼和秦宓那精彩的脸色,转身就冲着帐外大吼:
“牛正!备马!”
“都督?您这是……”秦宓傻眼了,这聊得好好的,怎么说跑就跑?
“二位大人!军务紧急,十万火急啊!”
刘祀一边往外冲,一边还回头拱手,一脸的歉意与焦急:
“那新刀可是要送往丞相府的,若是误了工期,祀担待不起!”
“今日实在是怠慢了,改日!”
“改日祀定当登门赔罪,自罚三杯,告辞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了大帐。
只听得外面一阵人喊马嘶,紧接着便是急促的马蹄声远去,那是跑得比兔子还快,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杀一般。
中军大帐内。
杜琼手里还端着茶盏,秦宓的胡子还翘在半空。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大眼瞪小眼中凌乱在风中。
“这……”
杜琼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
“这刘都督……还真是个雷厉风行的急脾气啊。”
“罢了,罢了。”
秦宓也是长叹一声,放下茶盏:
“人都跑没影了,咱们还在这儿赖着作甚?”
“走吧,这桩媒,也只好后续再来说动了。”
二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了江北营。
……
成都,皇宫。
刘备虽然人在深宫,但心早就飞到了江北营。
他早就派人死死盯着那边的动静,生怕刘祀那小子一时糊涂,一口答应下来。
“报——!”
“启禀陛下!”
“杜、秦二位大人进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刘都督便借口军务紧急、要去寻蒲大匠,策马狂奔而去!”
“便……便落荒而逃了!”
“落荒而逃了?”
刘备一愣,随即大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老皇帝抚掌大笑,笑得眼泪花子都快出来了,那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吧唧”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待喝退闲杂人等后,刘备看向江北营的方向,眼中的赞赏之色怎么也掩饰不住:
“伯宗这小子,做事看似急切鲁莽,实则……是个心里有数的妙人啊!”
“这招走为上策,使得好,也使得妙!”
一旁的陈到也是松了一口气,笑道:
“都督这是知进退,守本分。”
“嗯。”
刘备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孩子没答应下来就成。”
“只要没答应,这事儿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咱们的谋算……也就不会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既然这第一关他自己闯过去了,那接下来……”
“就该轮到咱们,给他搭这第二座桥了!”
刘祀跑到官营工坊,下马闻到那股熟悉的铁锈味,才觉心情平复了些。
把缰绳扔给随从,一头扎进了蒲元的专属铸造间。
“都督?”
“您怎么亲自来了?那耐火砖的事,某都记下了,不用您这般……”
“来看看,再来看看。”
刘祀摆了摆手,自顾自地抄起水瓢灌了一口凉水,这才缓过劲来:
“大匠,这往后冶铁铸刀的摊子,可就全交托给你了。我也不能总赖在炉子边上,毕竟我还是江北营的都督,军务在身,还得以治军为重啊。”
蒲元闻言,放下手中的矿石,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都督,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惋惜。
“都督真乃全才也!”
蒲元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遗憾:
“文能安民,武能练兵,如今连这夺天造化的铸铁术也是信手拈来。若都督能有分身之术,全然兼顾,那我大汉何愁不兴?”
他想起蜀中的传言,当初诸葛丞相在荆州时,便曾言道刘祀文武双全,心性通透,只需稍加磨砺,将来便是接替他相位的绝佳人选。
“唉……”
蒲元摇了摇头,忍不住说道:
“都督大才,若不能尽用,实在是祸非福啊!改日某定要去丞相面前聒噪两句,哪怕让您挂个工职也好。”
说着,他心中更是疑惑丛生。
按理说,都督造出这等足以改写国运的神刀,别说是官复原职,就是封个乡侯、赏千金也不为过。
如今这朝堂赐刀,百官称赞,陛下的实质性赏赐怎么还没有下来?
难不成陛下忘了?
这话他不敢说,只能憋在肚子里,转而说起了眼下的难题。
“都督既然来了,正好帮某掌掌眼。”
蒲元指着案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石头,愁眉苦脸道:
“这矿太难寻,都督巧思良多,可有法子?”
在这个时代,探矿基本全靠的是眼力。
工匠们翻山越岭,专找那种暗红、褐红、铁锈色的岩石,或者是寻找“铁帽”。
所谓铁帽,也就是露在地面上、已经被风化氧化的铁矿。
说白了,就是捡地皮。
“咱们蜀中多山,即便明知某一地有矿,可那大山茫茫,草木遮蔽,咱们只能漫山遍野地去挖,去刨。”
蒲元叹道:
“时而耗费半年、一年,却连个矿脉的影子都摸不着,若是运气不好,挖出来的还是贫矿,除了石头啥也没有。”
刘祀听罢,随手捡起一块带着点红斑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道:
“大匠,这寻矿之事,其实还有几个法子,未必非要靠那两条腿去碰运气。”
“哦?”
蒲元两眼瞬间瞪得像铜铃,分外惊讶,随即又一喜:
“都督还有寻矿之法?快快教我!”
刘祀也不藏私,指了指窗外的远山:
“其一,曰观山势。”
“凡有铁矿之山,地脉多有变动。大匠可派人专门搜寻那些山脉褶皱处、断裂处,或是岩层突然隆起、塌陷之地。”
“在这些地方搜寻暗红、褐红色岩层,往往能找到矿脉的露头,至少有一半可能寻到!”
这是地质学的基本常识,矿物质往往富集在地壳运动剧烈的断裂带。
“褶皱……断裂……”
蒲元喃喃自语,仿佛抓住了一丝灵光。
“其二,便是验矿。”
刘祀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拿起一个陶罐,左右看了看,又捡起一块铁矿石过来:
“大匠若是挖到了疑似的矿石,却又拿不准含不含铁,不必费力运回来烧,或是命人费力去开采。”
“只需带些米醋上山。”
“将那石头敲碎成粉末,放入陶罐,倒入米醋浸泡。”
刘祀晃了晃陶罐,笃定道:
“只消半日功夫,若是罐子内壁附着了一层铁锈色的东西,或者醋液变色,那便是有铁!反之,便是废石!”
这是最简单的化学反应,醋酸溶解氧化铁。
“这……”
蒲元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手里的石头,又看看那罐醋,满脸的不可思议:
“竟还能如此?用醋便能验铁?”
“某这就试试!”
蒲元激动得手都在抖,恨不得立马把这堆石头全给砸碎了泡进醋里。
“若此法当真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