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老匠头见都督要试刀,连忙转身,从墙角抱来一根早已备好的干竹。
那竹子足有手臂粗细,表皮发黄,显然是风干已久的老料,质地坚硬。
“都督,此竹乃是陈年老楠竹,坚韧异常,往日里试刀,皆是用此物。”
老匠头双手举着竹子,一脸期盼地看着刘祀:
“就请都督试锋!”
刘祀瞥了一眼那根干竹,却是眉头微蹙,连刀都没抬一下。
“太软。”
他摇了摇头,眼中透着几分嫌弃:
“拿这种东西试刀,那是哄小孩玩的把戏。”
“这可是钢刀!是咱们费了老鼻子劲才弄出来的宝贝,若是连根竹子都切不开,那还炼这铁干啥?”
“这……”
老匠头一时语塞,抱着竹子僵在原地,那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旁的马岱见状,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大步上前,爽朗笑道:
“哈哈哈!都督说得对!”
“真汉子用的家伙,岂能只欺负几根竹子?”
马岱环视四周,指着角落里一根用来做支撑的硬木桩子:
“都督稍候,那根铁木看着结实,俺这就去给您拔来!若是能一刀断了那铁木,方显此刀之威!”
说罢,他挽起袖子就要去拔桩子。
“不必了。”
刘祀摆了摆手,止住了马岱的动作。
他目光流转,最后落在了脚边那几筐还没来得及回炉的废旧兵器上。
眼中精光一闪。
“既然到了战场上,大家都是真家伙什的砍,要试,咱们就得来点硬碰硬的。”
刘祀弯下腰,在那堆废铁里扒拉了两下,挑出一把还算完好的旧制环首刀。
这把刀虽有些卷刃,但刀身厚重,看着还算结实,这是典型的汉军制式装备。
“就用它了。”
刘祀一手提着新刀,一手攥着旧刀,一脸的希冀之色,迫不及待想要试刀了:
“咱们今日就来个‘以刀试刀’!”
“看看这所谓的新法,到底能不能压得过这旧日的‘百炼’!”
“啊?!”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尤其是那几名刚松了一口气的军匠,此刻脸都绿了,一个个纷纷以为听错了。
“都督!万万使不得啊!”
老匠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刘祀的大腿,哭丧着脸哀嚎道:
“我的祖宗哎!这可是咱们熬干了心血才打出来的独苗啊!”
“这一夜咱们也没造出几把来,正该拿着这些宝贝去向丞相交差,去补那个亏空啊!”
“若是……若是这一碰磕坏了刃口,或者是崩断了,咱们不是罪上加罪吗?”
其余匠人也是纷纷出言劝阻,个个面如土色。
就连向宠也是一脸担忧,上前一步低声道:
“都督,慎重啊。”
“这旧刀虽钝,但也是好铁打的,硬碰硬最是伤刃。万一……”
“没有万一。”
刘祀冷喝一声,不仅没有放下手中的旧刀,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看着那一张张惊恐的脸庞,心中却是一片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自信心。
如果是同等工艺下的兵器互砍,那确实是两败俱伤的傻事。
但现在?
这可是跨越了一千多年的技术碾压!
方才那一弹指的清吟,早已暴露了这把新刀的底细。
那是高纯度碳钢特有的声音!
经过高炉除杂、灌钢提纯,再加上那虽然简陋但原理正确的“油淬火”与“回火”工艺。
这把新刀,无论是硬度、韧性还是锋利度,都早已甩了手里这把旧刀好几条街!
汉代的刀,要么太软容易卷刃,要么太脆容易崩断。
而这把新刀,那是外硬内韧的杀人利器!
刘祀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若是连把破刀都砍不断,这玩意儿留着也是废物,不如回炉重造!”
“都看好了!”
话音未落。
刘祀左手持旧刀横胸,右手高举那把寒光凛凛的新刀。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点留手。
他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手中的新刀化作一道凄厉的白练,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朝着那把旧刀的刀脊斩去!
“哎呀!”
老匠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直视这刚刚练出来的好刀。
向宠同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在他看来,这样一把新刀居然拿来斩铁,实在是太可惜了。
就连马岱,也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屏住了呼吸。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
火星四溅,如烟花般绚烂。
刘祀只这一刀,便在旧刀身上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再看他手中之新刀,竟然坚韧如常。
心中有底,他立时挥刀便继续往下砍,手中力道大的没边,接连四刀下去。
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当啷!”
半截断刃打着旋儿飞了出去,重重地插在远处的木柱上,尾颤不止。
大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僵在原地,目光呆滞地看着刘祀手中那把依旧完好的旧刀柄。
那把厚重的旧制环首刀,竟被生生地……
削断了?!
“这……这怎么可能?”
马岱揉了揉眼睛,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抢过刘祀手中的新刀。
他举起刀身,凑到眼前,借着晨光仔仔细细地查看着刃口。
没有崩口。
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卷刃……
那条寒光闪闪的刃线,依旧平滑如镜!
“竟然如同未损?”
马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斩铁如泥……这世上竟有此等一日造成、斩铁如泥的宝刀?”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刘祀,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都督!这刀……这刀神了啊!”
“我的亲娘哎……”
老匠头此时也睁开了眼,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看着那光滑的刃口,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
“没坏?真的没坏?”
“这钢口……这硬度……简直闻所未闻啊!”
“咱们……咱们真的造出来了?”
一众匠人喜极而泣,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创造出神兵的狂喜交织在一起,让他们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向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看着刘祀那淡然自若的神情,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敬佩。
“都督真乃神人也!”
刘祀随手将只剩下半截的旧刀扔在地上,从马岱手中拿回新刀,用指肚轻轻拭去刀身上的浮灰。
“如何?”
他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
“这回,咱们这新刀像几分样子了吧?”
“像!可太像样了!”
老匠头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有此神兵,莫说是两百把,就是折了两千把,丞相看了也得夸咱们干得好啊!”
刘祀微微一笑,将刀归鞘。
“既然成了,那就别愣着了。”
他看向老匠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时不我待的紧迫:
“这只是第一把。”
“我要你们把这工艺给我吃透了,摸熟了!”
“高炉别停,风箱别歇!”
刘祀大手一挥,指向营外那连绵的群山:
“我要让这江北营的四千弟兄,人手一把这样的好刀!”
短暂的狂欢过后,工坊内再次被那种令人窒息的热浪所笼罩。
只不过这一次,没人再喊累,没人再叫苦。
匠人们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疯狂地往高炉里填料,往炒炉里送铁。那眼神里燃烧的,是对神兵利器的渴望,更是对身为一名匠人的尊严。
“刘都督……”
马岱站在一旁,那一双虎目死死黏在刘祀手中那把新刀上,怎么抠都抠不下来。
这位西凉猛将,此刻竟有些扭捏,搓着那一双蒲扇般的大手,黑红的脸庞涨得发紫,期期艾艾地拱手道:
“那个……这刀……”
“将来若是有富余的,能否……能否送某一把?”
堂堂一军主将,竟为了把兵器这般低声下气,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但他实在是忍不住啊!
哪怕是当年马超手中的神威天将军佩剑,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刘祀看着马岱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由得失笑出声。
“马将军这是说的哪里话?”
刘祀将刀反手一挽,挽了个漂亮的刀花,笑道:
“当初我江北营初来乍到,若非马将军仗义,将这偌大的古城营盘让出一半,又帮着咱们修缮寨墙,我也没这般安稳的地界练兵。”
“这份人情,祀一直记在心里呢。”
他拍了拍胸脯,豪爽道:
“将军放心!待这批新刀量产出来,头一百把里,定有将军的一份!到时候,我亲自让人送到贵营去!”
“当真?!”
马岱大喜过望,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好!好!刘都督果然是爽快人!”
“既如此,那俺也不在这儿碍手碍脚了。出来了一夜,营里那帮小子们怕是又要翻天,俺这就回去!”
说罢,马岱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那把新刀,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跨上战马,绝尘而去。
送走了马岱,刘祀重新回到案前。
他拿起那把刚刚立下大功的新刀,并未如旁人那般沉浸在喜悦中,反而眉头微蹙,将其举到眼前,迎着阳光,仔仔细细地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刘祀在脑海中默默搜寻。
对着手机,将这次铸刀的一些细节,以及兵器劈砍后的卷刃信息加入进去,以期再次优化。
片刻后,一个冰冷的结论在他脑海中浮现:
“刃口微观卷曲,晶体结构不均。热处理温控误差导致硬度分布不均,韧性尚可,但极硬度未达标。”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