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乡,江北营。
刘祀大步跨入军器署,看着那些还在对着残次品修修补补的匠人,摆手叫停道:
“别费那劲了。”
“这种像面条一样的软刀子,修好了也是害人!上了战场,那就是送弟兄们去死!”
老匠头举着锤子,一脸茫然,那张被烟火熏黑的老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都督……若是不修,这几百把刀的亏空……”
“亏空我来补,不用你等操心。”
刘祀走到那堆废旧兵器前,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听令,即刻起,停止一切锻打修补。”
他指着那几筐废铁,语速极快地吩咐道:
“把这些残刃统统倒出来,先做除锈,再打磨干净!”
“还有,把那些刀柄上的木质、缠绳,还有那些零碎的配饰,全都给我拆了,一点不留,我要的是干干净净的铁!”
众匠人面面相觑,虽不知都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军令如山,只得纷纷放下锤子,开始拆卸清理。
紧接着,刘祀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牛正。
“牛正!”
“在!”
“带上你的玄巾军,给本督干个精细活儿。”
刘祀随手捡起一把已经断成两截的环首刀,指着那泛着幽幽蓝光的刀刃部分,沉声道:
“去,从这堆废铁里,给我筛出五十斤来。”
“然后用铁钳、铁锯,把这兵器上开刃淬火的部分,给我单独取下来!剩下的刀背部分,扔到另一边!”
“啊?”
牛正瞪大了那双牛眼,看着手里那把硬邦邦的断刀,忍不住挠了挠头:
“都督,这……这玩意儿硬得很啊!”
“那刀刃都是淬过火的,脆是脆了点,但那是真硬。我们用铁锯去锯,那得锯到啥时候去?”
他是个粗人,只知道砍人要用刃,却不知道这好好的刀,为何非要给它分尸?
“少废话!”
刘祀瞪了他一眼:
“平日里不是吹嘘力气大吗?这时候咋怂了?”
“这是军令!不管你是锯也好,是崩也好,哪怕是用牙啃,也得把这五十斤料给我分出来!”
“遵命!”
牛正脖子一梗,那股子憨劲儿上来了:
“都督吩咐的事,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干!”
“弟兄们,抄家伙!跟这堆废铁拼了!”
说着,他招呼着那几十名带着黑巾的精锐,围着那堆废刀就开始较劲。
一旁的几个老匠人看着这一幕,眼神却是微微一变。
行家看门道。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都督这是……懂行啊?”
那老匠头低声嘀咕道。
环首刀多用“炒钢”制成,但为了兼顾锋利与韧性,往往刀刃部分含碳量高,经过淬火处理,那是上好的熟铁钢口。
而刀背部分为了防断,多用韧性较好的软铁或生铁杂糅。
如今都督让人将这两部分分开……
“莫非……”
老匠头心中一动:
“都督这是嫌之前的料子混杂,想要重新熔炉锻打?”
若是那样,这工程量可就大了去了!
且没有那个火力,根本化不开啊!
刘祀没理会匠人们的窃窃私语,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座即将拔地而起的高炉。
“巨违兄。”
刘祀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向宠。
“都督有何吩咐?”向宠连忙拱手。
“你带人去趟城郊,找些黏土来。”
刘祀比划了一下:
“有白鳝泥便寻白鳝泥,若找不着,就要那种颜色发红、粘性极大、耐得住火烧的胶泥。”
白鳝泥就是高岭土。
“另外,再备些厚实的木板,越多越好,我有大用。”
“黏土?木板?”
向宠听得一头雾水。
这炼铁不是该找矿石、找焦炭吗?
找泥巴木头作甚?
但他深知这位都督的脾性,那是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
“诺!末将这就去办!”
向宠也不多问,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安排完向宠,刘祀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老黑身上。
“老黑。”
“在!”
“带上几个眼神好的,去周围的河边转转。”
刘祀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白色的石英石碎片,递给老黑:
“照着这个样子找。”
“这种石头叫石英砂矿,多在河滩边上。颜色雪白,质地坚硬,哪怕是敲碎了也是一粒粒的晶体。”
“这可是宝贝!”
刘祀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要炼出好钢,要建那座能吞金化铁的炉子,少不得这东西!”
这石英砂,乃是制作耐火砖和高炉内衬的关键材料,更是炼铁时不可或缺的造渣剂。
没有这玩意儿,那高炉还没等把铁化了,自己先得被烧穿了底。
老黑接过石头,揣进怀里,嘿嘿一笑:
“都督放心,只要这地上有的,咱就是掘地三尺也给您挖出来!”
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江北营再次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那道关于“刘祀毁物欺军、罚俸降级”的丞相府手令,也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出了成都。
通传各营,乃至发往汉中魏延、荆州赵云处,以此为戒。
这一纸公文,给一个刚刚大胜归来、红光满面的少年英才降了降温,又通令三军,再度伸张了诸葛丞相治国的法度。
成都,驿馆之内。
王朗与辛毗二人对坐,面前摆着那份刚送来的任职诏书,脸色皆是铁青。
“太学祭酒?给事中?”
辛毗冷笑一声,将诏书随手扔在案几上:
“刘玄德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呢,给个虚名,便想收买人心?”
“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话锋一转,却是指向了另一桩刚听来的趣闻,脸上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的讥讽:
“不仅如此,某还听闻,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刘祀,练个兵,能把两百把战刀给练废了。”
辛毗仰天大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畅快:
“蜀中如此混乱,诸葛亮治军也未必如传闻中那样厉害。如今连这等不知爱惜军械之人都能窃居高位,甚至还被刘备视若英才?”
辛毗眼中精光闪烁:
“蜀汉越是这般胡闹,于我大魏,便越是有利!”
古城乡,马岱大营。
马岱手里捏着丞相府刚送来的严令,一时间有些惊骇。
“严禁毁坏兵器,违令者……”
马岱看着那上面熟悉的“刘祀”二字时,他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这位邻居,还真是个不省油的灯啊!”
他与刘祀的营盘紧挨着,平日里也能听见那边的喊杀声,却没想到竟然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不行,得去看看!”
马岱是个热心肠,也是个急性子,当即扔下公文,带了两个亲卫便往隔壁江北营赶去。
刚一进营门,马岱便觉得气氛不对。
没有预想中的垂头丧气,江北营中反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在那营盘西侧的一处空地上,刘祀正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草图,正贴在一面刚砌好的土墙上,对着一群灰头土脸的工匠指指点点。
“马将军来了?”
刘祀回头见是马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浑不在意自己刚刚才成了全军的反面教材。
“刘都督,你这是……”
马岱翻身下马,目光越过刘祀,落在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怪异炉子上。
那炉子用石英砂和黏土混合物砌成,足有两丈多高,形状却极为古怪。
这玩意儿肚子大,腰身粗,可越往上越细,到了顶上的炉口,竟收缩得如同一个小瓶口。
“这是……炼铁的炉子?”
马岱虽然是武将,但也见过军中常用的竖炉,多是直上直下的桶状,或者是敞口的炒炉。
像这种大肚子细脖子的怪物,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炉子为何上小下大?还修得如此之高?”
马岱一脸愕然:
“这般形制,往里头倒矿石岂不是极不方便?”
一旁的几个老工匠也是面面相觑,手里拿着泥铲,心中却在犯嘀咕。
“是啊都督,肚大口小,咱们得装多少时辰才能将这一炉装满啊?”
刘祀闻言,却是一笑,伸手拍了拍那还未干透的炉壁:
“马将军,你等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此物名为‘高炉’,专为炼铁而生!”
刘祀指着那个收缩的炉口,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这口子小,正是为了不让热气散出去。”
“咱们以前用的竖炉,那是敞着口子烧,热气全跑了,炉温上不去,铁矿自然化不开。”
“但这高炉不同,它能蓄热!只要把热度憋在肚子里,就能把那些最硬的矿石,统统化成铁水!”
“此物若成,化铁之速,何止倍增?却是能大大提高效率,节省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