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之中,拿破仑的命令传了下去,但这个方阵排得很是混乱,好一阵子,才排好三个前后相接的营级方阵。
但这时,炮台那边已是一片寂静,看来英军已是是得手回去了。
“晚了——”达武焦急道。
“没有晚——”拿破仑道,“你们相信我,他们肯定没回去,而是趁势攻击附近的戈拉炮台,我们往那边前进——”
说罢,拿破仑拿起佩剑,凝神升腾,第一个走向了北面一点的戈拉高地炮台。
英军果然去了戈拉高地的炮台!
拿破仑听着那边混战之声,心中一片喜悦,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士兵们——跟我冲——”拿破仑高举佩剑,第一个冲锋向前,“Vive la France——”
“法兰西万岁——”
所有的士兵,都跟着将军一起大吼着冲锋,他们看不见将军的人影,但他们都相信,将军一定在最前面。
密密麻麻的方阵也不再维持,就在一片“法兰西万岁”的声浪中,三个方阵依次投入冲锋,撞进了还在兴奋中的英军队伍。
若是在野地,这样的冲锋,通常会令对方失去战斗勇气退却,其实很少发生白刃战。
可现在正好在地形复杂的炮台工事附近,又是浓雾中的突袭,战斗一下子进入了最残酷的白刃战中。
如同两个在八角笼中死斗的角斗士,两边毫不犹豫地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用人命和惨叫,碰撞出一片片血浪。
啪啪啪——
最前排的几个士兵开枪之后,叮叮当当,刺刀与刺刀便撞在了一起。
浓雾之中,没有后方,只有眼前,只有眼前的刺刀和身影,眼前的惨叫和血腥。
拿破仑凝神横扫,佩剑插进一个英军士兵的胸膛,那个人还在喊着什么。
可很快,惨叫声就变成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是是肺里的气被震出来的声音。
拿破仑身前传来惨叫声,耳边传来惨叫声,甚至身后都传来了惨叫声。
方阵的队列在撞进敌阵的那一刻就消失了,没有人还能保持线列,没有人还能听见命令,士兵只能跟着人浪一波一波往前冲,直到眼前遇上阻碍,那是人肉形成的阻碍。
沉闷的刺刀入肉声响起,伴随着各种口音的惨叫,除非武功高强,不然连刺刀的影子都看不清。
两方的士兵,如同喝醉酒的疯子一样大喊大叫,发了疯地将刺刀捅向对面的身体,往往在刺刀捅进对方身体之后,才从对方的军服颜色认出那是敌人。
更多的时候,他们认不出军服,血和泥在军服上,化成了一片相同的颜色。
炮台的工事,将整个战场割成碎片,每一道沙袋堆成的胸墙,每一道刚刚开挖的壕沟,都爆发了惨烈的战斗。
用刺刀,用枪托,乃至用拳头,用牙齿,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抢先击倒对方。
达武身上罡气嗡嗡作响,一膝盖撞碎了一个英军的胸膛,接着翻身越过胸墙,又一剑刺向前面一个英军中尉。
他仿佛回到了新大陆的战场上,他带领的殷地安散兵,经常在丛林中爆发这样的遭遇战。
对面那个中尉似乎也是个武功高手,一剑接过达武的剑锋,可不曾想,砰的一声,达武左手的左轮枪开火,一颗子弹将他的脑袋打了个稀巴烂。
脑浆迸裂之前,那中尉的脸上还带着狂热的神情。
可达武也来不及庆幸,三把刺刀直接刺向了他,他连忙就地翻滚,连滚带爬躲开。
战场就是这么难看,只有活到最后的才有资格说话。
随着达武进攻,士兵们纷纷越过胸墙,和眼前的敌人搏杀起来。
金属碰撞的声音,刺刀捅入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身体倒地的声音,喊叫的声音,喘息的声音,颤抖的声音。所有的所有,都在陈武凝神监控之下,纤毫毕现。
陈武泥丸宫大张,凝神愈发扩张,忽然望到一个将军,骑在马上,就站在人群后方,脸色难看。
在那里——
陈武当即飞身而起,就在浓雾遮掩之下,直直冲向那个指挥官。
忽然间,一道凝神扫来,那个骑马的指挥官,竟是个凝神高手,发现了陈武的突袭,当即拔出长剑,掏出手枪,飞身而起。
砰——
半空之中,两个人的枪同时响了!
接着就是长剑碰撞之声,一声巨大的呼喝响起,瞬息之间,就分出了胜负。
痛——
陈武肩膀上的枪伤提醒着自己,可他心中却无悲无喜。
他知道,自己胜利了!
这场突袭赢了!
怎么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陈武有些尴尬,这下不好向世子交代。
砰的一声,那个和陈武对战的英军少将从半空中摔落,跌落进人群之中。
“将军——”
很多英军见到奥哈拉的军衔,大惊失色,想要抢过奥哈拉。
拿破仑大喜,当即大喊:“敌人的指挥官在这边!跟我冲——”
浓雾中拿破仑的声音传来,士兵们已经无法思考,本能跟着声音冲锋,围着奥哈拉,两边爆发了最激烈的白刃战。
惨叫声伴随着鲜血,在所有人脸上绽开,硝烟味和血腥味四散,兵器声和开枪声交叠,汗水和血水混杂,呼喊和呻吟并列,如同地狱一般,层层叠叠的尸体倒下。
天色渐亮,浓雾逐渐散去,两边的人终于可以勉强看到更多的景物。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沙袋上、栅栏边、土堤下、泥地里。
有法军的,有英军的,有脸朝上的,有脸朝下的,有蜷缩着的,有伸展开的,有一个压着另一个的,有两个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断肢、内脏和鲜血,散落在这片高地上。
尸山血海一般的战场,就算最勇敢的士兵也不寒而栗。处在下风的英军更是恐慌,士气彻底崩溃,狂乱地喊着什么,扭头散开,疯狂逃离这个人间地狱。
法军士兵并没有追击,绷住的那根弦松弛下来,就在一片呻吟之中,当场坐在了地上,一边大口喘息,一边庆幸自己活了下来。
好一阵子,才在军官们约束之下,打扫战场。
清点人数,恢复组织,安排伤兵治疗之后,拿破仑大手一挥,将战场上的战利品聚成一堆,又派人去找附近的商贩,让他们来收购战利品。就在清晨的阳光下,给所有参战士兵,分了贩卖战利品的钱。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实实在在的奖励,才能让士兵振作起来。
果然,这个举动让情绪有些低沉的部队活跃起来,随军酒保们也跟了进来,向着刚拿到钱的士兵卖酒。
酒精抚慰了这些一夜惊魂的士兵,他们谈笑起来,一时喝酒吹牛,指着自己胸前的伤疤,冲着随军酒保狂吹自己昨夜多么英勇,跟着将军杀了多少个敌人。
拿破仑没有听那些可能夸张了十倍的吹嘘之词,而是来到了伤兵中间,一个个探望伤势。
“将军——”一个肠子都拖出来的士兵握住拿破仑的手,明显到了最后关头,“我们会胜利的,对吗?”
拿破仑狠狠点了点头:“我会给所有人带来胜利!”
“真好啊!”这个士兵声音越来越虚弱,“我家在里昂那边,我是为了这个国家,自愿参加革命志愿军的。”
“我不想让叛国的路易回来,您能做到吗?”
“我能!我发誓——”拿破仑眼眶泛红。
“真好啊!”这个士兵的声音几不可闻,“最后,请你给玛丽说,不要等我了,找个好人家吧。”
“就是有一条,不要带着他到我的坟前来……”
这个士兵还想说什么,忽然声音彻底消失,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嘶嘶声。
手一松,就闭上了双眼。
一条生命就在拿破仑眼前逝去,饶是他在新大陆见惯了尸山血海,也不由得悲痛万分。
他起身离开了伤兵营,骑上马,走向了南边。
那里是克尔海角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