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渔民,穿着一件破旧的蓝白相间横纹杉,有点像穿越前的水兵横纹杉。
陈武一看就明白,穿越前的水兵横纹杉,一定是从这种衣服演变而来。
这人有一头卷发,脸上是常年打鱼晒出来的古铜色,守着自己的小船,眼神看起来非常忧虑,一听陈武问话,张口道:“先生,您是大顺人吗?”
说话里带着浓重的口音,陈武一时听得很不适应,只能连蒙带猜。
“是的!”陈武点点头,“我叫陈武,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呀?”
“于勒,叫我于勒就好!”于勒松了口气,道,“您是大顺来的贵人,那就没问题了。”
“为什么这么说?”
“您这个光滑的皮肤,巴黎腔调又说得这么好,肯定是上流社会的人。”
“巴黎腔调(Francien Pariz)?”
“对呀!您说的高卢语(Gallo),我们布列塔尼人不说的。”于勒道,“也就是洛里昂港这边,有不少海军驻扎,还是个大顺商人贸易的港口,巴黎来的贵人和你们大顺来的商人都说巴黎腔调,我才学会了一点,但也说得不好。”
“您要是出了洛里昂港,除了贵族和教士,剩下的人都听不懂您说的话。”
我去——
法兰西才多大点面积,居然语言不通到这个地步。
“谢谢你,先生!”陈武道,“你这边有牡蛎吗?”
“有的,有的!请跟我来,先生。”于勒道,“只是我不是卖给您的,是送给您的,您明白吗?”
说着,于勒便领着陈武离开港口,往附近教堂的方向走。
嗯?
陈武一阵疑惑,突然明白过来:“这牡蛎不能随便卖?”
“您说对啦!”于勒笑得有些苦涩,“牡蛎都是包税人的买卖,不能私下卖给别人的。”
“包税人?”
“那都是一些吸血鬼!水蛭!强盗!窃贼!连黑面包上的盐都要刮走!圣安妮迟早会把他们的好运全部夺走!”一说起这个,于勒的语言明显丰富了起来,“我听说你们大顺没有包税人,那真是什么样的天堂呀!”
这……
大顺是没有包税,但有其他玩意儿啊!
陈武一时不好打破这个渔夫的幻想,只是静静听着他咒骂。
等到这个渔夫骂累了,一行人也走到教堂边上一条狭窄的街道里,街道尽头有一个小屋子。于勒打开房门,请陈武和旃陀罗瓦蒂进去。
这屋子以粗糙岩石和泥土垒成,屋顶用茅草覆盖,面积不大。
一打开门,就是一股海盐的咸腥、湿冷石头的土腥、劣质泥炭的烟气和鱼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旃陀罗瓦蒂微微皱了皱眉,却见陈武毫无芥蒂走了进去,只得跟上。
这房子的窗户极小,屋内十分昏暗,屋梁下悬着一串鱼干和缝补好的渔网,只有墙角的十字架,算是少见的装饰。最显眼的家具,是一个厚重的木板桌,上面布满了划痕,看起来很旧。
桌边坐着一个女子,头戴一顶非常有特色的宽大风帽,脖子上用绳子系着一条破旧的毛毯保暖,手持一个马毛刷,专心致志地给桌上的牡蛎刷去脏污,顾不上身边三个穿着破烂的小孩嬉戏打闹。
一见于勒领着两个外国人进来,这女子站起身来,先向陈武行了个礼,接着道:“您好,先生。”
于勒一使眼色:“格威娜,这是两位贵客,将我们最好的牡蛎拿出来。”
接着,于勒露出了些许狡猾的神情:“先生,我的牡蛎是送给您的,但您在得到馈赠之前,能施舍几个里弗尔给可怜的于勒吗?”
陈武一下听懂了,这家伙是要掩耳盗铃,颇有些前世本子玩柏青哥的味道。
“那你需要多少施舍呢?”
“一个牡蛎,您施舍一个里弗尔就够了。”这个于勒笑得非常卑微。
“我希望能得到一打牡蛎的馈赠。”陈武掏出两块银元,递给了于勒。
大顺的银元,与法兰西六里弗尔的大埃居含银量等值,一比一兑换,这一个银元,就能买到六个牡蛎。
于勒激动地接了过来,轻轻弹了一下,这枚大顺银元,一下发出了清亮的声音:“上好的银元啊!”
珍重地将银元装起来,于勒问道:“先生,您是要将牡蛎带走吗?”
“有什么问题吗?”
“牡蛎是包税人专收的,他们有国王的特许。如果您带走的话,千万不要说是我卖给您的。”
“你是大顺来的贵人,包税人的鬣狗一般不会管,要不是这样,我根本不敢卖给你。”
“那我不带走了,就在这里吃吧!”陈武笑道,“不知道你欢不欢迎我们?”
“没问题,没问题!”于勒道,“格威娜,快给客人们收拾一下。”
格威娜连忙将桌上的牡蛎清理掉,擦干净桌子,拿出一个木盘,摆上十二个牡蛎,将三个孩子赶开,请陈武两人落座。
可能是陈武和旃陀罗瓦蒂的长相有点奇特,这三个孩子还是在桌子边上徘徊不去,盯着陈武两人猛看。
陈武从怀里掏出几块纸包的可丽饼,递给了这几个小孩子。
这还是昨天从普罗旺斯伯爵的宴会上顺来的,陈武是准备当干粮吃的。
于勒一见陈武递上的精致可丽饼,就知道极为昂贵,连忙呵斥几个孩子不要拿。
可那几个孩子,却毫不犹豫,从陈武手中抢过可丽饼,一哄而逃,跑到墙角大吃起来,气得格威娜拿起一根棒子就要冲过去教训。
陈武连忙制止,转而问起了自己关心的事情:“于勒先生,您刚才说的包税人专收牡蛎,是怎么回事?”
一听这个,于勒当即诉苦:“先生,我们捞上来的牡蛎,有专门的包税人收购,他们从国王那边买了特许,牡蛎只能卖给他们。”
“最上等的牡蛎,他们都不给钱直接拿,说是国王税,是要给国王的!”
“可谁不知道,这种上等的的牡蛎,送到巴黎,起码能卖到十里弗尔一个,这些人简直就是吸血鬼。”
于勒正要继续抱怨,陈武突然打断:“于勒先生,你说十里弗尔?”
“是啊!”于勒不知道陈武为什么要这么问。
“这么贵?”陈武惊讶极了。
今天一里弗尔一个牡蛎,陈武已经觉得贵极了,昨天吃的那些牡蛎,没想到贵到这个地步。
“我能问一下,您打渔每天的收入,大概是多少里弗尔吗?”
“和您这样的贵人比不了。”于勒道,“每天有一个里弗尔,我就心满意足啦!”
一个牡蛎能吃于勒十天的收入!
陈武一下子对昨天的奢侈有了清晰的认知。
只是……
“您桌上这些牡蛎,都是最顶级的吗?”
陈武看桌上的牡蛎,似乎没有昨天的大。
“不瞒您说,这些不是最顶级的,是次一级的。最顶级的我不敢卖,要留着应付国王税的,先生。”于勒拿起一个小刀,撬开一个牡蛎,又拿出一个陶罐:“要来点苹果醋吗?我们穷人没有什么好东西,家里只有苹果醋。”
“好呀!”
陈武接过于勒递过来的牡蛎,这牡蛎加了苹果醋,比起昨天的柠檬汁调味,倒是另一番风味。
学着昨天普罗旺斯伯爵的派头,陈武托着牡蛎轻轻一吸。
啪——
还是溅出来了几滴汁水!
大失败!
看得旃陀罗瓦蒂捂着嘴巴无声大笑,笑得肩膀一抽一抽。
陈武心中摇头,却没有半分不好意思,接着谈论包税人的话题:“于勒先生,那按你的说法,最上等的牡蛎,会直接收走,其他的牡蛎呢?”
“其他的,他们按筐收。无论大小,装满一筐是一里弗尔!”
“这太过分了!”这下连旃陀罗瓦蒂都听不下去了,“这和无偿征收也没什么区别啊!”
“是呀!是呀!”于勒心有戚戚,“就算最一般的牡蛎,随便找家酒馆,想买的话,都要一里弗尔一个,他们这就是明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