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细雨不断,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细腻冰凉的珠帘,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绿之中。
雨丝轻柔地敲打着油纸伞面,发出沙沙的、近乎催眠的声响。
伞下,石苞微微躬着身,将大半个伞面都倾向了他身侧的黄庸,任由自己的肩头被细雨濡湿。
两人正并肩漫步在城郊的田垄上。
脚下的泥土因雨水而变得湿滑泥泞,走起来需格外小心,稍不留意便会陷下一个浅坑,溅起浑浊的泥点。
黄庸穿着一双木屐,屐齿陷入软泥,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但他走得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眼前这片广袤的田野。
雨雾氤氲中,墨绿色的禾苗贪婪地吮吸着甘霖,焕发出勃勃生机。
远处,隐约可见一些低矮的屋舍,炊烟袅袅,与雨雾缠绕在一起分外迷人。
这里曾经是郭表的田庄。
之前黄庸击败郭表之后顺带将这些田亩尽数收下,顺便老实不客气地将那些投献在郭表名下的土地也一一接受,之后郭表为了出来,答应将这些全都送给曹洪作为礼物。
经过曹洪和刘慈几个月的软硬折腾,这些土地的原主都已经服软不敢再计较,这里名正言顺地成为了黄庸一伙的重要资产。
曹子廉的产业,自然是无需向官府缴纳赋税的。
再加上有校事暗中照拂,寻常的地痞流氓、宵小之辈,更是绝不敢踏足此地滋扰生事。
于是,这片紧邻着帝国心脏的土地,竟诡异地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这里的百姓勤恳安乐又知足的生活着,田垄间,随处可见正在辛勤耕作的身影。
他们大多是些肤色黝黑、筋骨强健的农人,卷着裤腿,赤着脚踩在泥水里,吆喝着耕牛,或是修葺沟渠,动作娴熟而有力。
虽然辛苦,但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满足而安稳的神情,居然隐隐有点太平盛世的光景。
黄庸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对这里的景象有点好奇。
石苞倒是经常来,给黄庸介绍着这里的运转,农人们大多认识石苞,见石苞亲自为一个年轻人打着伞,态度恭敬,农人们便已猜到了黄庸的尊贵。
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便朝着两人躬身下拜,动作质朴而虔诚,隐隐有些畏惧,生怕这一切被转瞬收走。
黄庸并未阻止他们的跪拜,他只是平静地受了这一礼,目光掠过那些卑微的身影,缓缓点了点头,侧身冲石苞道:
“仲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你做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石苞微微颔首,脸上带着谦恭的笑容:
“公子夸奖,石某也是慢慢学,哪有这么好。”
“嗯。”黄庸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要时常告诉他们,他们的家人——那些在外面为国效力的校事们,是在做着于国有功的大事。不管日后是生是死,只要我们在一日,便会养着他们一辈子,让他们衣食无忧。”
这里所有人都跟校事有关。
只要给校事做事,不管是给东家找狗,还是帮西家捉奸,只要拜刘慈当老大的,家人都能妥善安排。
老人耕田养鸡,女子养蚕纺织,孩童也早早懂事,帮着家人收拾粪便积肥。
这些人平日受尽了白眼,都说给校事做事的都是一群无赖地痞,他们靠出卖自尊和良心换来一点钱,时不时被人抓住就被吊起来,可在这里,他们是老实本分,靠着自己的双手换取生活的普通人。
石苞出身贫寒,更能了解这个人需要什么,他准备好了农具、耕牛,甚至从太学雇了几个粗通文墨的寒门子弟给这些孺子开蒙,教授他们简单的写写画画。
尽管有九品官人法在,这些人永远不可能做官,只能一辈子种地、祖祖辈辈的耕种,但石苞还是觉得读书识字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之前在金市以贪财好色著称的他这些日子甚至废寝忘食地亲自授课,完全没有因为之前还在中书做事现在却要跟泥腿子一起刨食而感到羞愧。
这点比黄庸计划的好得多,他承认自己还是有点太小看石苞的本事了。
雨声似乎更密集了些,冲刷着田野,也冲刷着人心。
黄庸看着拜在雨中的众人道:
“几成税?”
“只收种子、耕牛、农具的钱,地里的收成,若是好年景,就收三成,年景不好不要。
自家种的菜、养的鸡犬都是自己的。”石苞平静地说着,满脸火热,好像这就是他梦想中的家园。
“挺不错,反正是为了安置校事的自家兄弟手足,钱不钱的,无所谓,开心就好,只有一件事要牢记。”
“公子请讲。”石苞严肃起来,挺直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