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时光,倏忽而过。
对于洛阳城的大多数人而言,这五日与寻常并无二致,坊市依旧喧嚣,车马依旧穿行。
但对于权力的核心圈层,以及与夏侯家休戚相关的众人来说,这五日却如同在沉闷的阴云下等待一场迟来的暴雨,压抑而漫长。
终于,黄初七年四月初二,夏侯尚出殡的日子到了。
不同于寻常高官显爵那般仪仗煊赫、鼓乐喧天的场面,夏侯尚的葬礼有点简陋,甚至寒酸。
这自然是源于当今天子曹丕近年来大力提倡的薄葬之风。皇帝本人身体力行,连自己的身后事都早已下诏从简,对于臣下的葬礼,自然更不会铺张。
此刻曹丕病笃无法出席好兄弟的葬礼,大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给他上眼药。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一队宫中车驾便抵达了夏侯府。
为首的,是侍中刘晔。
他面色肃穆,代表皇帝带来了大量的赏赐——绢帛、金银、香料,以及追赠谥号。
悼侯。
曹丕对这位不算立下丰功伟绩的好兄弟满怀哀思,在亲手写下的祭文中言“尚自少侍从,尽诚竭节,虽云异姓,其犹骨肉,是以入为腹心,出当爪牙。智略深敏,谋谟过人,不幸早殒,命也奈何!”
这是对夏侯尚的最高褒奖,可惜除了曹丕、曹真等寥寥几人,其他人明显有点烦躁不屑,只是被迫参加这种场合。
演,都在演。
黄庸站在人群相对靠后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冷冷地想着。
因为小妾事件,大家都不太看得起夏侯尚,平日里没少说夏侯尚的坏话,嘲笑他丢人,这会儿他死了大家更是感觉好笑,出席葬礼倒是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公卿来的稀稀拉拉,一直看不起夏侯尚的杜袭就干脆没来。
曹氏宗族的人,倒是来得齐全。
从辈分尊崇的宿老,到尚未成年的子侄,几乎悉数到场,他们穿着素服,表情各异,或悲戚,或凝重,或只是麻木地履行着家族的义务。
毕竟,夏侯家与曹家同气连枝,这次算是宗巨大损失,他们自然要表达一下自己的哀思——顺便看看能不能在葬礼上捞到什么名声。
没有招魂幡引路的长队,没有震耳欲聋的哀乐,只有几支白幡在寒风中萧瑟地飘荡,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草药混合的奇异气味,夏侯尚人生的最后一程就这样开始。
时辰已到,起灵的号令响起。
沉重的棺椁被缓缓抬起。那是以坚实的木料制成,并未髹漆,只以素布覆盖,更显肃穆。
就在棺椁离地的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一个身影猛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棺材的前端,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嚎哭!
“伯仁!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国家痛失栋梁,大魏损伤筋骨,你好狠的心肠啊!”
是曹洪!
这位新任的宗正,此刻完全不顾体面,涕泪横流,呼天抢地,哭得声嘶力竭,仿佛五脏六腑都要随着这哭声一同呕出来。
他死死抱着冰冷的棺木,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脑袋一下下磕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曹洪更是语无伦次的怪叫着,为今天的嚎哭开了个头。
只是他的哭声太过凄厉,太过投入,以至于周围不少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片刻之后才想到起灵就该哭,于是众人也非常配合地大哭起来。
黄庸站在人群中,看着曹洪这影帝级别的表演,轻轻点了点头。
专业。
这几天没白操练,阿兄这哭的确实到位。
朝堂上大家都知道曹洪和夏侯尚的关系非常不好,夏侯尚死了,曹洪没偷着乐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现在居然还爬上去率先开嚎?
哦,不过他是宗正,倒也说得过去,大家都不得不上前劝慰。
七嘴八舌的安慰声此起彼伏。
曹洪却像是完全听不见,依旧抱着棺材,哭得死去活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沾满了前襟,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真正的主角夏侯玄就安静多了。
他穿着最粗劣的麻布孝服,头上缠着白布,腰间系着草绳,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就那样瘫软在父亲冰冷的棺椁前,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眼神涣散,没有任何焦点,仿佛灵魂已经随着父亲一同离去。
那张曾经俊美飞扬、充满少年意气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哀伤与绝望,众人见了都是一阵心悸。
相比于曹洪那充满爆发力的嚎啕大哭,夏侯玄的悲伤,是无声的,是内敛的,却更显得真实,更令人心碎。
按理说,这样的表演应该到正式下葬的时候才应该开始。
但之前规划的时候,黄庸说不行。
死都死了,得用夏侯尚的尸体做点什么——这是第一次见夏侯玄的时候黄庸就定的调子。
跑到城外,这才有几个人能看见?
名气是观众给的,那就得尊重观众,把最好的表演留给最多的人。
别管曹洪和夏侯玄两个人的表演多么突兀,反正此时谁也不能指责,只能说,这两个人太悲伤,太难受了。
“泰初!你要挺住啊!”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的中年将领快步上前,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夏侯玄,轻声安慰。
此人正是夏侯玄的亲舅舅曹真,夏侯玄的母亲德阳乡主无法主持葬礼,身为舅父的曹真是这场葬礼的主持人。
曹真看着外甥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哽咽道:
“泰初,伯仁已去,你万万不可再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