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城西的夏侯府邸,这几日成为了全城目光汇聚的中心。
高大的门楣上悬挂起素白的缟幡,在料峭的春风中无力地飘荡。
征南大将军、荆州牧府门大开,前来吊唁的车辆络绎不绝,几乎堵塞了整条街道。
公卿大臣、宗室勋贵、故旧僚属,一个个面色肃穆,步履沉重,踏入这座被悲伤笼罩的府邸。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气味,混杂着隐隐约约的啜泣声,接待的仆役皆是缟素,强忍着悲戚,引导着前来吊唁的宾客接收他们的礼物。
然而,作为孝子的夏侯玄,却并未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没有出来迎接任何一位吊唁者,哪怕是地位尊崇的长辈或关系亲密的同僚。
仆役说,夏侯玄和夏侯徽兄妹都哭的昏厥过去,大家也都非常理解——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孝子,骤然痛失慈父,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也是正常。
“唉,泰初真是至孝啊!”
“丧父之痛,何等摧心!切莫哭坏了身子才好。”
“是啊,过几日才是大将军的葬礼,到时候只怕……”
同情与惋惜的低语不断,人们纷纷嘱咐府上的管事,定要好好照顾夏侯玄,让他节哀顺变,府中的管事也不停地点头,看着灵堂的方向发呆。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此刻孝子夏侯玄正端坐在一间远离喧嚣灵堂的僻静内室之中。
室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两盏白烛,烛火摇曳,与外面的车水马龙、人声嘈杂相比,这里安静得可怕,仿佛此处才是灵堂所在。
夏侯玄身上穿着粗糙的麻布孝服,腰间系着草绳,头发也未经梳理,略显散乱。
他脸上确实带着泪痕未干的痕迹,眼眶也微微红肿,显出几分憔悴。
这副模样,很容易被人理解成因为丧父而哭。
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起码今天一整天,他并没有为父亲掉一滴眼泪。
“可恶!”
“畜生!”
“混账!”
“卑鄙小人!”
夏侯玄一直喃喃地骂着,许久不停,端坐在他对面的人呷了一口杯中清茶,轻轻咂了咂嘴,同情又怜悯地看着他。
此人正是黄庸,从后门进来,夏侯玄谁也不见,却迫不及待将黄庸迎进来,吩咐任何人也不要打扰。
在黄庸面前,他没有太多丧父的悲恸,反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狰狞的不甘与焦虑。
“德和先生……”夏侯玄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要,给我想个主意啊!”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嫩肉里。
“这些人着实可恶!家父才走,他们就迫不及待想要逼着我守孝,夺下我辛苦经营的位置!
可恶,可恶!我,我平日里怎么不知道这些人居然是这般模样!”
今天一天,夏侯玄已经接到了手下校事的不少奏报。
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惦记上了夏侯玄的位置,黄门侍郎还是其次,都督校事的差遣才是大家觊觎的肥肉,因为夏侯玄这些日子做的太轻松,孙资、刘放预言中混乱不堪的场面并没有发生,这让满朝公卿的热情都被调动起来了。
黄门侍郎都督校事,这是天子腹心,还能帮外朝做事,那这种差遣不是抢破头?
之后夏侯玄守孝结束,再回来的时候就未必有这样的好事情了。
黄庸静静地看着夏侯玄,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不甘、愤怒、焦虑,以及深藏其后的、对权力的强烈眷恋。
他心中一片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
果然不出我所料。
这位贵公子已经尝过权力的滋味了,哪怕只有短短月余,就足够改变他的灵魂。
那现在,是该拉他一把了。
黄庸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温和而充满安抚力量的微笑,这笑容他前世做掮客的时候演练了无数遍,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给陷在困境中的人带来温暖。
这次也不例外。
“我理解你的心情。骤然遭逢巨变,心中难免愤懑不平。
换做是我,恐怕早已方寸大乱了,你能做到此处,已经极好,比我想象中的好太多了。”
黄庸的安慰让夏侯玄稍稍平静下来,见黄庸一脸温和,夏侯玄舒了口气,起身从旁边的木箱中摸索一番,将一件破破烂烂却浆洗干净的旧衣拿出来,摊开在黄庸面前。
那是黄庸第一次见夏侯玄时送给夏侯玄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