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尚病逝的消息,如同最凛冽的寒风,一夜之间刮遍了宫廷内外。
这不仅仅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宗室重臣的离去,更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本就油尽灯枯的大魏开国皇帝曹丕。
尽管夏侯尚已经病了两年,可这说走就走,还是给了曹丕一记重击。
昨夜的悲恸与惊怒,早已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此刻,他如同朽木般瘫在床榻上,双目空洞,泪痕未干,口中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呜咽,间或夹杂着对“伯仁”的呼唤。
曹丕已经无法上朝,但他还是不愿承认自己倒下,让内侍告诉外臣自己偶感风寒,外臣有事可以自己商量然后由内侍通。
此外还有一道让人颇感意外的临时任命——以宗室曹洪为宗正。
宗正,对曹洪来说不过没啥了不起,他之前的地位远在宗正之上,哪怕被废为庶人,宗正见了他也得毕恭毕敬。
现在他坐上了宗室的位置只是顺水推舟,实则是向外传递了一个信号——
这位不久前还是庶人身份、几乎身死名裂的老将,在这种关键时刻又回来了!
一时间,殿内气氛微妙。
短暂的沉寂后,靠近曹洪位置的一些官员,率先露出了“诚挚”的笑容,纷纷上前拱手,向这位新任宗正道贺。
“恭贺子廉将军!”
“子廉将军柱石之功,此乃实至名归!”
谀词如潮,连绵不绝。
曹洪站在那里,肥胖的身躯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感激,一一回礼。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或真心、或假意、或嫉妒、或探究的面孔,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快意。
哼,一群趋炎附势之辈!当初老夫落难之时,你们哪个不是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见老夫重新得势,便又换上这副嘴脸!真是可笑!
虚伪的恭贺告一段落,朝会正式开始。
今日主持朝议的,是名义上的群臣之首太尉钟繇。
这位以方正严肃著称的重臣,神色如常,声音平稳地道:
“征南大将军夏侯尚,辅佐陛下,功勋卓著,不幸病薨,朝野同悲。”钟繇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今日首议,便是为征南大将军议定谥号,以彰其德,以慰其灵。”
商议谥号是所有重臣死后必须走的过程,是一生的盖棺定论,重要,也不重要。
相比这个,群臣比较关心的一件事,那就是夏侯尚的儿子,夏侯玄该怎么处理。
大魏虽然不像大汉一样对守孝执行的这样教条,但大家都是要脸的人,夏侯尚死后,夏侯玄理论上应该守孝最少两年半来表达哀思,他的黄门侍郎、都督校事之位自然要让出来。
之前大家都以为都督校事是一件很难的工作,弄不好要沾染一身腥,可夏侯玄这些日子都督校事,其实屁事没干,脏活累活还是刘慈去做,夏侯玄不仅每日可以绕过中书面见天子汇报机要,还能将校事的不少案子压下来,维护自己的清名。
刘慈也对夏侯玄极其敬畏,不敢有丝毫的违背,这让大家都产生了一个念头。
早聊啊,都督校事没有孙资、刘放说的这么难啊,这不是我上我也行?
之前没人要、得罪人的位置,大家现在已经跃跃欲试,都恨不得将这个位置抱在怀中,作为自家儿孙出仕镀金的好场地。
于是,商议开始的时候也只有曹真、曹瑜真切表达了对夏侯尚的追思,其他人都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到如何让夏侯玄守孝上。
尤其是司空王朗已经忍不住一边抹眼泪,一边偷眼看着众人道:
“泰初侍亲至孝,听闻昨日已经哭的三次昏厥,想来定会遵礼守制守孝,只是国事艰难,泰初职责重大,又不好稍离,这该如何是好啊?”
大家被王司空搞得很无语,可三公开口,大家又不敢不给王朗面子,倒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抚军大将军司马懿冷不丁开口道:
“伯仁身后之事,理应从优,至于泰初守制,此乃人伦孝道之常,亦关乎宗室体——子廉将军此刻担任宗正,陛下应该就是想把此事都交给子廉将军处置。
泰初守孝期间诸事及其职任,依臣之见,正该由宗正与吏部一同斟酌,禀明陛下后定夺,此刻我等应该先商议谥号,余下的事情都劳烦子廉将军吧。”
众人谁都不敢在此时得罪风头正盛的曹洪和心情不好的司马懿,也只能一起颔首,不敢再讨论这种事。
曹洪也冲司马懿点了点头,表示对司马懿这句话非常满意,一直静观其变的陈群、曹真、卫臻等人没想到司马懿居然会主动帮曹洪说话,也都纷纷颔首,表示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这种事交给宗正处置就好。
曹洪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庄重而沉稳的表情,对着三公欠身:
“待朝会之后,老夫自当与吏部诸公好生商议,务求妥善,绝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伯仁在天之灵。”
钟繇见状,点了点头,道:
“既如此,此事便依子廉之意。待有定论,再行奏报。”
司马懿也微微颔首,退回了自己的位置,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众人见几位大佬达成一致,自然也不好再多言,纷纷点头称是。
接下来的朝会,便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众人又商议了其他几件无关痛痒的政务,便草草散,曹洪冲陈群、司马懿连连点头,表示没有忘记之前与二人的商议,然后昂首阔步走出太极殿,在众人的道贺和讨好中缓缓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