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徽最擅长察言观色,已经看出了陈群说起女尚书时的不满,她也不点破,微笑着道:
“女官只是粗通文墨,侄女就算比她们本领稍强,也着实不值一提。
别说侄女了,德和自恃聪明,跟司徒相比也不过是腐草荧光一般,实在是不值一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陈群虽然知道夏侯徽是在奉承自己,但脸上还是露出了自矜之色。
夏侯徽趁机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微笑道:
“德和不懂礼数,先不说司徒是上官、长辈,单是为德和迎亲,也是师长,他本就本事不足,在荆州应付昏了头,也忘记让人给家人带些孝敬,说来也是我这个主内事的妇无能,还请司徒莫要责怪。”
陈群熟练地将那绢书拿在手中,微笑道:
“德和为大魏呕心沥血,与我一贯交好,这些俗物我本来不该收,但若是不收,媛容又要疑我怪罪。
好吧,下不为例,今日便先收下了。”
我收礼不等于我接受。
陈群相信这只是黄庸的缓和手段,双方互相试探一下,表面保持友好,倒是也不错。
他将绢书展开随意看了一眼,可这下一下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张素白的绢中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大字“吴”,除此之外,居然什么都没有。
历来给陈群送礼单都是一件非常郑重的事情,就没人直接来尚书台送的,陈群也是给夏侯徽面子,这才破例收了,没想到夏侯徽居然戏弄自己,这是什么东西……
他缓缓抬起头来,平静地微笑道:
“夏侯夫人,这是何意啊?”
尽管陈群依然在笑,可只是眼神稍稍变化,夏侯徽就感觉到了一阵难言的寒意。
不愧是大魏的司徒,陈群的压迫感确实极其厉害,夏侯徽已经不自觉地有些发颤。
她定了定神,这才嫣然一笑道:
“这就是德和送给陈子的礼物——”
如果是黄庸还会再串一会儿,可夏侯徽已经忍不住陈群的死亡凝视,端正地微笑道:
“德和准备奔赴关中,为之后灭吴做好准备。
就看陈子愿不愿意收下这份礼物,将功劳……”
“伐吴之事,断然不可。”陈群飞快地道,“大魏名将如云,可除了德和,余人才能皆不足,德和要去关中,如何伐吴。”
“不是伐吴。”夏侯徽认真地道,“是灭吴,德和已经筹划妥当,而且就算德和去了关中,还有玄伯,别人才能不足,难道玄伯的才能也不足吗?”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黄庸知道陈群在不断给自己施压,营造黄庸是大魏地下皇帝的认知,要是他人在洛阳,跟陈群斗一斗也不是不行。
但他现在领军在外,这年代没有无线电,跟陈群斗起来太麻烦了,索性装作不知道,开辟第二战场。
喏,我不知道你在串,我就当你是抬举我。
你抬我我抬你,这次让你的儿子担任灭吴的大将,你不会拒绝吧?
陈群一心给儿子铺路,是不会让承认儿子的能力不足的,这要是传出去了,陈群说陈泰不行,不就跟当年赵奢说赵括不行一样,知子莫如父,以后陈泰还是老老实实当个散官算了。
他稍稍皱起眉头,一时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尽管很讨厌黄庸,但陈群对黄庸的才能还是很佩服的。
不是伐吴,是灭吴……
他怎么这么有自信,自信能把孙权给消灭?
这太荒谬了。
陈群下意识地就想拒绝,或者想要在夏侯徽面前继续串下去。
可看着夏侯徽清澈的眼神,他终究还是垂下眼睑静静地思考起来。
夏侯徽忐忑地等待着陈群的答案,陈群却一直不开口,宛如睡着了一样。
许久,陈群终于抬起眼睛,凝视着夏侯徽,看得夏侯徽极其畏惧地缩了缩。
“媛容,你告诉我……”他用沙哑的声音道,“德和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灭吴?”
动心了啊!
夏侯徽心中暗暗欢喜。
黄庸相信陈群一定会动心的。
作为标准的权力动物,陈群在串这一方面经验不多。
串是最需要想得开挺得住的,这是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最后的应对之法,如果能用别的方法,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名声遭到损害。
伐吴估计陈群是不会动心的。
打来打去收获也不会太大,得到助益的只有曹叡。
但灭吴就不一样了。
要是陈群能主导灭吴的大事,朝廷说什么也得封陈群为公、甚至王,那之后是不是就该走程序受九锡了?
谁能拒绝受九锡的诱惑?
夏侯徽笃定地道:
“德和已经暗中给孙权写信,要求孙权将女儿送给他为……为妾,只要孙权同意,德和就愿意奉迎曹植,一起占据荆州,再不进攻孙权,反倒帮孙权自关中讨伐蜀汉,让蜀汉东西不得兼顾。
只要陈子在德和走后暗中调度兵马,令诸将齐心,同受玄伯和吴季重调遣,趁着孙权与蜀汉荆南相争,顺流而下,定能一战消灭孙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