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三年的正旦来得有些仓促,入冬之后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大家甚至已经不怕过年,生怕年过一过春暖花开,大魏在万物复苏的季节又开始弄出更多的幺蛾子。
但时间这东西不是以人为意志转移的,在洛阳城的皑皑白雪中,大魏元日的朝会终于如期而至。
往年的大朝会都在太极殿,曹丕定都洛阳之后采用单一宫制,居中建极的宫城上应北极星,只是当时千头万绪,太极殿只修了个大概,曹丕一直嫌弃不够场面,曹叡终于抓住时机重建,本以为今年过年大家可以在崭新盛大的宫殿中体会大魏天家的威仪,可没想到杨阜居然在年底来了个大乐子。
如今太极殿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几根没烧透的大柱子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像几根豺狼吃干净的枯骨,黑漆漆地戳着灰白的天,来参加朝会的群臣都看着这一片萧索发呆,久久不能言语。
今年的朝会挪到了含章殿。
地方小了,人就显得挤。
平日里为了彰显威仪的宽袍大袖此刻成了累赘,群臣拥挤在一起摩肩接踵,御座上的曹叡也好像跟身边的三公、司隶校尉、御史中丞等人拥挤在一起,说话都有气无力。
还好,这一年除了洛阳宫,大魏其他各处喜事频频。
门下侍中王肃语气平和地给众人讲述这一年大魏各处取得的优秀成绩——淮南各条水道已经畅通,百姓安居乐业,不少江东百姓也迁移过来,开始在淮河水域内屯田;关中的绥靖区大有成绩,曹洪在这里屯田大成功,收容的凉州流民也开始发挥作用,开垦了大量的荒地。
更亮眼的是河北。
华太尉刚刚抵达河北就施行仁政,将不少没人要的山地、荒地未来三十年的开垦权出售,之前曹魏的屯田也开始允许有德之人私人耕种,并按照之前陈群等人留下的思路,让东曹掾慕容跋开设了从鲜卑选取能背诵《圣证论》、会说官话的青壮进入邺城附近租土地耕种。
那些鲜卑人都是穷鬼,但华太尉一点不嫌弃,表示租土地的钱他来出,只需要每年还一点耕种出来的粮食就成。
这些鲜卑人心悦诚服,不少鲜卑贵族也感华歆之德,纷纷用铁器、铜器来购买土地的未来的经营权,并按照华歆的要求将子女送到邺城读书,生活作风也开始向慕容跋靠拢,以蜀锦为时尚,这才半年时间就已经给曹魏得到了大量的财物。
大家听得不顾威仪啧啧称奇,再次感慨大魏的底蕴实在是太强大了。
江东、益州、凉州、荆州……
吴蜀占据的地盘适合耕种的土地只有那些,而人口最多、土地开发最好、人才最丰富的地方始终只有曹魏治下。
现在到处都缺少人口,大魏千头万绪,需要在来年好生准备,再图大兴。
也只希望,来年能稍稍安稳一些了。
王肃念叨完之后,端坐在曹叡身侧的陈群也离座下拜,微笑着向曹叡行礼,随即和煦地道:
“去年开春极寒,可关中、河北接连大熟,府库充盈百姓安乐,皆称颂天子仁德,臣请重修太极殿,更建昭阳殿,以彰大魏天威。”
曹叡愣了愣,没想到这时候陈群居然会说这种过年话,一时有点迷茫。
陈群之前是坚决反对自己修整宫殿的,认为现在天下未定,不应该把有限的国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
没想到这次陈群居然主动表示说要重新修整……
他这一开口,钟繇和陈矫也纷纷称赞,大意就是叛贼用了一点点的小手段吓不倒大魏,我们现在迅速修好宫殿,正好能告诉叛贼大魏不是他们可以战胜的。
曹叡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他知道,这些人肯定还有别的心思。
这开年第一天,曹叡环顾周遭群臣,黑压压的人头各自揣着心思,说着言不由衷的鬼话。
这让他心中难言的烦躁,更加郁郁寡欢。
都靠不住啊……
这些人都靠不住,朕的忠臣在哪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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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结束,因为含章殿太小,天子也没有留大家吃饭。
大家三三两两饥肠辘辘的回家,裴潜站在廊檐下,冲低垂着头走出来的杨暨干咳一声。
“杨将军请留步。”
杨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原本就不怎么强壮的身板,如今裹在一身黑色的官袍里显得更是单薄,好半天才确认裴潜是在呼唤自己,这才勉强笑了笑:
“尚书令。有事唤我?”
裴潜尴尬地咧嘴笑了笑,快步走过去,用手揽住杨暨的后背,低声道:
“这不是司徒那边又要过问刘晔的事,咳,刘晔不是那什么什么军的首领吗?司徒以为这次兵变也有刘晔的党羽参与,想要将这些党羽一网打尽。”
听到刘晔的名字,杨暨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这边不是说话的地方。”裴潜指了指远处的云龙门,“去尚书台坐坐?咱们细细聊起。”
杨暨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挥手让远处等待自己的卫兵暂时散开,与裴潜并肩走在御道上。
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
风从过道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得杨暨和裴潜都睁不开眼。
“这时候,若是德和在就好了。”杨暨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和裴潜不算熟络,但也知道裴潜是黄庸举荐的。
“是啊。”裴潜侧身看了看周遭,叹了口气,哈出一团白雾,“他在的时候,总觉得这洛阳城里虽乱,但好歹有个章法。如今他去了荆州,这城里……所有人都是想做什么做什么,哪是大魏的洛阳都城,山大王的寨子也就是这般了。”
两个不算熟络的人一起键政本来就是非常适合拉近关系的方式,裴潜这说着,也说中了杨暨了心事。
他也叹了一声,笑道:
“大魏东征孙权,西拒诸葛,北边也平定笃定,南边的荆州虽然败了一阵,但诸葛亮辛劳一年也没有占下南阳。
就像是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四肢那是铁打的一样硬实。
可偏偏这心窝子烂了,这把火的损伤暂且不论,只是陛下如今慌不择路,竟也不知在该用谁……”
裴潜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步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