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会直接立志我要当个奸臣，当年霍光废立的时候也得找到伊尹的先例作为凭证，之后大家嘴上宣传都是为了大魏，都是代表忠诚，只是忠诚的方式不一样。
陈群跟郭表在雪中稍稍攀谈，听完郭表讲述了自己跟黄庸不得不说的种种故事。
以前的陈群怎么可能会听郭表讲述这些狗屁倒灶，当时郭表只是个收容匪类的奉车都尉，黄庸更只是个白身小儿，他们之间的冲突荒唐也就是小孩子告家长的水平，陈群怎么会记在心上。
可这会儿，陈群终于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黄庸在背后谋划。
陈群带着一群人去狱中要求徐庶高柔严格审问郭表的时候，黄庸和曹洪就在一边舒坦的暗中观察（第21章），郭表的飞扬跋扈是假的，而那时候黄庸就可以在诏狱中来去自如，把诏狱当成自己家。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高柔就已经暗中与黄庸勾结。
然后……
陈群又想到了之前洛阳纵火案中黄庸遇袭，当时黄庸中刀，差点被劈成了一只耳，去探视过黄庸的辛毗回来唏嘘说这不是一般的刀法可以办到，当时陈群也懒得细想，而这会儿他终于想到了与黄庸相交默契的臧艾，以及臧艾的父亲臧霸……
好家伙。
好家伙……
光是听着郭表的讲述，陈群已经遍体生寒，不敢想象黄庸居然冒着这样的危险，豁出自己半条命来做事，掀起了洛阳纵火案。
黄庸不仅想得开、忍得住，而且还极其擅长藏拙，他明明有这样巨大的势力，却几乎从来不用，如果不是今天郭表为了跟自己合作，陈群还被蒙在鼓里。
黄庸在发动的时候就先选好了刘慈，之后拉拢到了高柔，利用鲍勋案几乎遮蔽了陈群的眼睛，甚至可以说，他利用了陈群渴望立功，渴望人前显圣的习惯，一点点的悄悄布置，耐心的施展手段。
耐心是黄庸最大的优势，而这个优势正好是陈群、曹叡都没有的。
因为陈群救出鲍勋，并且力主废除肉刑，推动九品，几乎控制半个朝堂，其他的辅政大臣加起来在朝中的掌控力也远不如陈群，因此曹叡一登基就开始把陈群当做了削弱的目标，而陈群也自然不能忍耐小皇帝一登基就朝自己犯畜，趁着关中大战失败的良机开始向曹叡发难。
从此，君臣二人进入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格局。
黄庸也甘愿做天子手中对付陈群的一把刀，而且做的很好，压得陈群很难受，这是之前从没有人敢做，而且还能做的这么好的。
被逼无奈的陈群只能疯狂的反击螺旋，这让他跟曹叡的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可弥补，也越来越走向一条末路。
郭表的口才不是很好。
因为愤怒和恐惧，他讲述自己故事的时候絮絮叨叨，说了自己当时被黄庸折磨的痛苦、在诏狱被高柔的虐待、在天水跟文钦一起守城的绝望，他一开始很害怕，但悲从中来，说的尽管磕磕绊绊，但确实是真诚至极，让陈群能轻易听出来他并没有在撒谎。，
没有撒谎啊。
那就吓人了。
是黄庸太吓人了。
陈群现在都忘不了兵变结束那天，高柔全身甲胄，在士卒火把的簇拥下抵达尚书台的模样。
当时陈群正带着一群尚书装模作样的在尚书台加班，听见火起的时候周遭一片大乱，陈群喝令卫兵保护尚书们，而不是亲自带兵去平定大乱，这就已经展现了自己的态度。
等高柔到来的时候，陈群远远地就看见平素总是头戴獬豸冠的高柔这次却甲胄齐全，武士打扮。
他平静地告诉自己杨阜叛乱被击退，太后安然无恙的时候，陈群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而今天，郭表将之前的一切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陈群，陈群更感觉自己有种从头到脚都在缓缓凝固的感觉。
他自恃聪颖，自恃掌控一切，原来一直被黄庸拿捏、欺骗，他想起之前无数次黄庸客气地称呼自己为陈子，想起包括诸葛诞在内，自己身边多有黄庸安插的人物，陈群感觉后背阵阵冷汗，一时天旋地转。
“不愧是……黄德和啊。”陈群做了最后的总结，而郭表也恰到好处地闭嘴。
两人就这样站在风雪之中，洛阳雪后的冷风劲吹着二人的老脸，触碰着上面的皱纹弹起来，欢呼怒吼，好像在嘲讽着二人的愚蠢和无知。
许久之后，陈群终于开口道：
“多谢。”
只是简单的感谢，不喜不悲。
陈群知道自己被耍了，知道就好了，自怨自艾大声啼哭不是陈群所为。
哪怕发呆，也是对陈群身份的羞辱。
起码现在黄庸还没有把刀架在他陈某人的脖子上，起码现在黄庸还在讲究起码的进退和套路。
这就是陈群的机会。
他还没有输，他还有手段。
今天郭表的坦白，让他感觉好像自己的人生进入了一个新境界，他再次燃起了斗志，决定跟黄庸过过招。
这次他不会藏在幕后，而要全力以赴，走向台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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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郭表，陈群缓步走回尚书台的官衙，脚步缓慢而沉重，把脚下的雪花踩得严严实实。
周围的小吏看见陈群到来，都畏惧地躲在一边，脸上露出了恐惧惊慌之色，下一步的闪身在一旁，装作在忙别的事情。
若是以前，陈群进门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在两侧肃立，等陈群离开之后再忙自己的事情。
但之前的兵变给了大家一个极其不好的启示。
天子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
陈群就算准备行废立之事，也应该以忠臣的身份，大义凛然地宣称天子的罪过，然后以正统的力量废立，而不是用这种兵变的手段——大家平素的仁义道德说的多了，很适应不了大魏的底色居然是这种原始野蛮的手段，这让大家的三观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陈群目不斜视，并没有理会这些年轻人。
这些年成年的时候曹魏已经一统北方，天下开始逐渐安定，而陈群是真正经历过汉末大乱的。
礼乐崩坏的时代才过去没多久，或者……本来就一直没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