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急什么？大魏已经有多少次，因为不甘心，自恃悍勇与蜀军相持，最后遭到不测？
再说我马上就要回洛阳了，整个荆州，薛孝威、文仲业、孟达、孙孝严、戴子高都唯黄庸马首是瞻。
你还敢与他为难，来日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我都不明白了，你在洛阳的时候不是还能与黄德和相处甚笃，莫不是王观给你出了什么馊主意，逼着你跟黄德和为难？”
说到这，司马懿的眼神明显冷了几分，吴质倒是皱眉道：
“仲达，你在胡说什么，王伟台也配给我出主意吗？”
司马懿的想象力再丰富也想不到吴质咬着黄庸不放的是诸葛亮给他出的主意，见吴质一口否认，他终于放心地点了点头。
而吴质不等司马懿再咄咄逼人，反客为主道：
“说起这个，仲达，我也要问你一件事——你只告诉我一件事，我只想问一句话，陈长文弄出来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之前到底有没有给你说起过。”
司马懿沉默片刻，盯着老友因为鼻孔里微微渗出的血迹，轻叹道：
“长文之前说过，但是我不知道他居然没有亲自坐镇调遣，而是让杨阜负担……”
兵谏这种事，成功了就是为国锄奸，失败了才是叛乱。
如果司马懿知道陈群陈矫这几个牢兄弟连兵谏都不肯亲自上，那早就把他们卖了，带着兄弟们一起平乱，赶紧把颍川陈氏连根拔起。
但他知道，这次联系雍丘王曹植的人就是自己的亲弟弟司马孚。
高柔现在还没有掀桌子，一是因为天子不在城中，自己掀桌子没掀好说不定也被当成逆贼了，二是因为现在城中能调动的兵力严重不足。
可曹真回归，再把曹休的精兵调回去，天子哪怕拼着元气大伤也得好好审一审这个案子。
司马懿必须安抚好黄庸，把曹魏的荆州主力带回去，这才有跟天子谈判的机会。
不然，等天子直接审问出司马孚联系曹植，司马懿还在装鸵鸟那就出大事了。
“畜，畜生……”
吴质听得如遭五雷轰顶。
“畜生！你们都是畜生，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们对得起子桓吗？
子桓临终居然把大事托付给你们，你们，你们就是这样回报子桓的吗？”
吴质这次真的是气得快要血崩，不住地连声咳嗽。
还真有你们的参与啊。
你们这群人平时足智多谋的，怎么这点事情都拿不住，而且高柔……
“高文惠是黄德和的人啊。”司马懿对着虚空长叹，满脸的敬畏和愤恨，“从黄初七年的时候，在鲍叔业一案上，黄德和就开始慢慢谋划，这么看，当时的洛阳纵火案估计也是他自筹手段，这个高文惠从来与我等相善，甚至也在暗暗推动此事。
他率军平乱的时候，夏侯媛容与郭公显一起挥军助战，这郭公显哪有这般胆略本事，便是有，他手下那些门客也没有这般武略，能与杨义山厮杀。
这都是黄德和在城外的庄客，嘿，这不是我等兵谏，是从黄初七年的时候这黄德和小儿就在暗中准备，就是逼迫我等与天子翻脸，这天下大奸似忠之人，也只有此人了。
怪不得市井传闻，这大魏兴废不在宫中，而在黄德和府中。”
吴质艰难地回过神来，惶恐地道：
“那，那之后呢？之后怎么做？我与你们并无牵连，别把我也牵连进去了……”
“之后如何，哪是我等可以预料的？”司马懿在老友面前难得能说说心里话，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言语里除了感慨，还有一些自责和后怕。
黄初七年的时候，司马懿想要拍死黄庸就像拍死一只稍微大一点的老鼠，用不了多少力气。
只是他当时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哪怕发现黄庸有点问题，可想想这也多半是一个阴险小儿玩弄的伎俩手段，大魏逆天的人太多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才两年，黄庸已经翻江倒海无人可当，大魏已经不是他们可以左右，他们就像当年的荀攸、程昱一样会被慢慢取代，这是朝堂上不变的、也是最残酷的铁律。
只是他们不想接受就是了。
“季重，这些日子再忍一忍，等我回了洛阳，之后的事情还得你我呼应，小心应付。
陈玄伯在江北，怕是被黄德和钳制，倒是这徐叔诚莫名到了江陵，此刻正好让他与赵伯然多多讨教，在江陵好生经营，说不定来日有用武之时。
昏君奸佞把持朝堂，让大魏成了这般模样，咱们内外齐心，方能竭诚匡扶社稷，这是咱们当年与子桓一起用了无数辛苦才得到的基业，现在黄庸小儿一再作祟，我等也只能暂先忍耐图谋，之后才有翻身之时。”司马懿郑重地说着，又用力拍了拍吴质的肩膀。
如果可以，司马懿真的不想跟吴质同谋。
但陈群失败之后，日后众人多半要貌合神离，再做大事的时候一定要多多观望。
能义无反顾的，也只剩下了为数不多如吴质一般的人物，这会儿司马懿不仅要拉拢他，更要教教他之后怎么做，这样才能慢慢经营，好好准备。
吴质痛苦地咬了咬嘴唇。
他之前觉得自己在荆州战事上与黄庸为难本来已经是有点畜了，可没想到他的老友们一个个表现得比他畜的更厉害，兵变一次失败了依然不死心，还在慢慢搞这种有的没的。
他下意识地感觉老友的方法并不算妙。
尤其是他们这么搞，吴质怎么总觉得要把自己给牵扯进来。
他又想起之前诸葛亮给自己写的那封书信，书信上那位惊才绝艳的蜀国丞相极其客气地为他稍稍谋划，为了维护吴质的体面，这次还贴心地将大旗给弄到了江北，而不是吴质盘踞的江南。
真不知道这位蜀国丞相听说洛阳兵变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大魏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吴质喃喃地叹着。
司马懿也长叹道：
“子桓在的时候不是这样，现在让大魏重兴，只能靠咱们这些老臣。
黄德和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攘外必先安内，你再委屈些，稍稍忍耐些时日。
等洛阳的事情摆平了……就是大魏复兴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