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可以是所有人的儿子,但就是不能是袁熙的儿子。
大魏可以提拔很多汉室宗亲进入高层,但袁氏的子嗣一直被极其严格的控制。
没办法,当年曹操也是袁绍的小弟,现在得势的颍川豪族也经常回忆起当年被袁氏支配的恐怖。
如果太后承认了,曹叡变成了袁叡,这对曹叡的声望将是彻底无法逆转的毁灭打击。
就算曹叡这趟出门能先诛刘禅再灭孙权,再调头回来平定大乱,在史书上袁叡这个名字肯定也是没跑。
所以这次作战的关键才是抓太后。
其实,一开始大家也没有想到皇帝会御驾亲征。
不然只要曹真离开,他们直接把皇帝给劫持了,之后也没有这么多费劲的事情。
计划是极好的。
陈群在发动之前仔细想了其中所有的环节,还特意叫人把鲍勋、辛毗也给拿下了——虽然这两个人跟陈群的关系不错,但二人脾气刚直,说什么都会顽抗到底,因此动手之前一定要先拿下。
倒是高柔,虽然是最后才加入陈群队伍的,但是一直能做事,担任中护军以来从来没有违反过陈群的任何命令。
所以陈群才把计划跟高柔也暗暗透露,让高柔千万不要率军禁军破坏杨阜的好事,让杨阜有充足的时间足以做大事。
前面的工作一直很顺利,杨阜如入无人之境,随意搜索太后的踪迹,算是把曹魏的面子践踏在脚下狠狠地羞辱。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高柔居然会在此处给自己一个惊喜。
还真的……是个惊喜。
“杨义山,天子对你不薄,你居然还敢反叛!这是什么道理!”高柔满脸沉着镇定,他手下的士兵齐声大喝,已经开始渐渐向两边包围。
杨阜迅速后退。
他知道今天的事情已经铁定不成了,但他还是不肯明白。
之前陈群拉拢他的时候,曾经告诉他高柔能信得过,毕竟让他做中护军是陈群深思熟虑的结果,就是等待这个机会。
禁军现在的基层军官是高柔这两年来大力提拔的,各个都是陈群和他身边的人举荐的能吏,陈群认为一定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还拍着胸口保证一定没有问题,所以杨阜才放心大胆去做。
可没想到,他火也放了,人也抓了,谣言也发了,到了临门一脚,在最后时刻拦在他面前的居然是高柔。
一个冰冷的念头从他的心底萌发,杨阜起兵以来第一次面露狰狞,寒声道:
“好个陈长文,杀我竟然用如此阵仗!”
高柔不急不躁,他捧起地上的獬豸冠,轻轻吹了吹,又戴在头上,微笑道:
“你在说什么呢?杨义山……你配吗?”
也是……
杨阜懊恼地后悔自己居然说出这样搞笑的话。
杀他一个城门校尉的手段极多,不至于让他编出这么大的谣言,把太极殿都给烧了,这种事情……
“啊!”杨阜猛地回过神来,厉声道,“高文惠,你妄为高士,居然首鼠两端,为伪帝做事!伪帝乃袁氏之子,此事众人皆知,你这是要助纣为虐吗?!”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高柔估计从一开始就是曹叡想办法安排在陈群身边的人。
他先用鲍勋案跟陈群换到了中护军的位置,之后又设法慢慢得到了陈群的信任,成为了陈群这次兵变的关键依仗和最重要的一环,这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将陈群耐心谋划许久的大事完全堵死了。
如果不是天黑,杨阜应该能很清楚的看到高柔现在的表情。
这个素来铁面无私的汉子嘴都快笑歪了,甚至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不得不狠狠地咬了咬嘴唇,这才终于克制住了自己的癫狂。
太好笑了。
太好笑了。
实在是太好笑了。
高柔强忍耐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他仰头朝天,终于哈哈大笑起来,那声音得意之中又满是感慨和说不出的凄凉,听得杨阜阵阵心悸。
“义山,要是刘子扬还在,他是知道我的。”高柔微笑道,“我高某曾经备受欺凌,秉公不二方有今日,实在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一直都是天子的忠臣,一直都是,从黄初七年我一直等到现在,终于把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等来了。”
先别说曹叡是袁熙之子这种事本来就挺扯淡的。
就算真的是,那高柔反而更觉得亲近一点了。
毕竟……他可是正牌的袁氏余孽,还不是张郃、辛毗、牵招这种。
他可是高干的亲族,当年被迫投降曹魏的时候大厦崩溃,被迫看着家人惨遭曹氏屠戮,自己的职位也当了刺奸——曹魏的刺奸一般就是想要杀人没有理由,逼着你去整顿军务处置违法。
你秉公处置难免得罪人,不秉公处置就是你做得不对,到时候大家不开心了,顺势就借你的人头一用。
别说丁仪这种找死的倒霉蛋,就算是杨沛这种公认的清官,得罪人多了也是一死。
高柔兢兢业业,一直苦读律法,完全靠着坚定的律令生生打开了一条路,终于保住了性命。
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而现在机会终于朝他飘过来了。
从黄初七年他认识黄庸开始,高柔就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和动机,装出一副跟黄庸不熟,跟校事生死大仇的模样,事事逢迎陈群,一直守株待兔,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一只肥胖的兔子撞在了他这个大木桩上。
他这个袁氏余孽终于脱颖而出,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机会。
不好意思了陈司徒,我其实一直都是袁氏余孽,你天天散播的这些谣言我做梦都盼着是真的……
德和,你真是好算计啊。
“你们……都是袁氏余孽!果然都是!”
杨阜搞了半天,一直宣传袁氏余孽的事情,自己心中却压根没有把这个当回事,他也不信这么荒诞的事情。
可就在这种关键时刻,余孽帮助余孽的才场面居然发生了。
杨阜虽然明白袁氏余孽的问题不是高柔选择背刺陈群的关键,可此刻自己居然被一个袁氏余孽给挡住,依然感觉浓浓的戏谑和欺骗搞得自己抬不起头来。
“快……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