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顾全大局,这让曹叡更加生气了。
如果之前吴质刚刚逃回襄阳的时候下手,那是名正言顺追究吴质丧师辱国、阵前通敌之罪,最多让人腹诽曹叡凉薄对不起老臣,但起码现在不会完全僵住。
曹叡从登基的时候就开始不像他父亲曹丕一样做一个凉薄之人,所以他喜欢平衡,想要在所有人之中保持尽量的平衡,连黄庸他也一直选择用其他人来制衡。
可现在,这些本来应该忠诚不二保卫大魏的能臣却各自想要保住手中的权势开始拼命的争斗。
面对强敌,大家想的只有自保和推卸,司马懿装病,吴质桀骜夺权,现在在荆州前线努力奋斗维持的只有黄庸。
黄庸劣迹斑斑,这个曹叡也不是不清楚。
擅自杀死董昭是黄庸洗不掉的罪责,但黄庸高明就高明在这里——董昭案是曹叡制衡黄庸的后手,一旦黄庸脱离控制的时候,曹叡,或者更久之后曹叡的后人都可以利用这个夺去黄庸的一切权柄,将他合理的打落凡尘。
可你现在吴质揪着不放就不对了。
皇帝掌握臣子的过错不是为了让别人随便用的,不然以后还怎么用?
“德和做的极好,已经尽了人臣本分,不会再有什么人比他做的更好了。
吴季重……嘿,也是深谋远虑作战勇猛,朕倒是想要见识见识他有多少本事。”
黄庸希望不要增兵,朝廷眼下秋收正忙增兵也有点费劲,曹叡索性自己亲自坐镇宛城,让大将军曹真持节去前线直接把吴质和黄庸都召唤到宛城来商讨大事。
如果吴质是个正常人,那他也应该来了,到时候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大家商量一下,都还有缓和的余地。
曹叡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犬父这么喜欢御驾亲征,几乎每次都大举出征都把能带上的人尽量带上,只留下心腹人镇守后方。
原来是这样……
理想中众人各司其职是不存在,只有皇帝亲自协调,果断做出决策,才能尽可能的平定身后的诸多大事。
吴质只是先帝的宠臣,终究跟朕不是一条心,朕得一直站在自己人这边!
“也该去看看德和了……”曹叡喃喃地道,好像一下苍老了不少,“总不能把德和一个人扔在荆襄许久,是非曲直,都交给朕来决定吧!”
曹叡突然决定御驾亲征,这可把刘放、孙资二人都吓了一跳,尽管之前刘放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怒不可遏,说过要动员陛下亲征,可这不过是气话,他可不敢明言。
杨暨更是惦记着之前黄庸的嘱托,苦笑道:
“元仲何必如此?现在汉水附近诸事已经暂歇,纠缠的不过是江陵诸事。
陛下若是去了前线,这不是助长贼寇气焰,灭自己威风?”
黄庸之前跟杨暨讲过一个道理——最高层的领导亲自出手的时候就一定要保证必胜,必须是大胜、大获全胜,不然就得让手下人费尽心机去寻找赢的角度,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再说黄庸是校事的真正掌握者,他担心曹植可能会制造什么风雨,要是此时曹叡离开洛阳,这不是白白给了有心人可趁之机。
他张了张嘴,差点将心里话说出来,但想起之前黄庸的嘱托,他还是明智地闭嘴,只劝曹叡不要轻举妄动。
可曹叡现在真的很生气,他沉吟片刻,叹道:
“召……司徒、司空与尚书令进宫。”
“啊,现在?”刘放大吃一惊。
现在已经是深夜,现在召唤陈群、陈矫、裴潜三人,说明曹叡准备今晚就把大事定下来。
现在已经是秋日,当年曹丕经常趁着秋日水浅伐吴,现在要是曹叡经典再现,真不知道对曹魏是福是祸,刘放和孙资面面相觑,一齐点头,两人立刻并肩奔出宫门,分头寻找陈群、陈矫,另外派遣中书的其他官员召唤裴潜。
两人这一走,偌大的太极殿中只剩下了曹叡、杨暨、曹爽三人。
曹爽浑身不自在,赶紧借口说要先去调遣兵马预备,匆匆离开太极殿,这殿中很快又只剩下了曹叡、杨暨两人。
曹爽走的时候忘记关门,森凉的秋风不断吹拂着君臣二人的年轻的脸,吹得二人衣玦翻飞,可二人并没有躲闪的意思,就这样并肩肃立不动,又陷入了漫长的等待之中。
这会儿,这对许久没见的君臣才终于想起来许久不见,还没有叙叙旧。
曹叡凝神静思许久,终于轻声问道:
“休先,咱们往蜀汉派去的人,现在还没有回音吗?
若是刘子扬退到汉中,赶紧发动这些人跟刘子扬联系,告诉子扬朕知道他的冤情,一定善待他的家人……”
杨暨呆呆地仰头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中秋明月如银盘,洒下苍凉的微光,照的杨暨那张本来就白皙的脸格外惨白,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神复杂的看着曹叡,让曹叡的心中难言的一颤。
“休先……”
“元仲,你知道吗?之前刚认识德和的时候,德和就跟我说过,不要在天子面前称兄道弟,更不可随意呼唤天子表字。”杨暨悠然沉吟,语调却明显在颤抖,他不是一个能藏住心事的人,这些话憋了好久,此刻虽然说出来,可依旧哆嗦地厉害,感觉这周遭吹来的冷风格外阴寒。
曹叡沉默不语,杨暨已经继续说道:
“之前德和说起这些的时候我不屑一顾,以为我跟陛下相识许久,肝胆相照,陛下刚刚登基就委以重任,足见恩义荣宠,名为君臣,实为兄弟。
可陛下……用人不疑,却又用人如泥,这天下越是作祟的人,陛下越是要顾及他们,而越是一心为国,想要为陛下做事的人,陛下越是弃若敝屣。
杨某愚钝,并不懂什么朝争之法、帝王之术,只知道以诚待人,之前德和为陛下做了这么多的事情,陛下防着他,瞒着他,这也算是小心提防。
可现在荆襄混乱不堪,先帝的挚友都不思进取,全仗德和一人苦苦支撑,陛下提防臣下,这个没错,但……秋风极寒,德和远征在外,陛下就不问问德和进入饭量如何,起居可好,反倒开口先询问益州的奸细如何,臣……实在不敢赞同,请恕臣不能回答。”
曹叡吃了一惊,没想到杨暨这么多年一贯耿直,尽管能力不足,可忠心可嘉,不管安排什么,就算再不情愿都会坚定地做下去。
所以曹叡尽管明面上把他当成好友,却一直没有当成什么心腹,真正的机要大事也不能真的跟他商量,哪怕让他安排人去益州潜伏,也并没有在他身上投入太多,只盼着杨暨哪天泄密了,他安排去的人被抄了,反而能掩护刘晔派去的、真正潜伏下来的重要奸细。
可刘晔这次直接背上大黑锅,虽然一下解决了夏侯楙的事情,却让之前曹叡在益州的真正布置断了线。
这次刘晔安排的人送来的消息不太管用,而且刘晔自己跑了,后面的事情就不太好说,因此曹叡也只能错有错招,准备启动杨暨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