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钦见王沈飘然而去,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担忧。
毕竟是中书令派到自己身边的人,关键时刻还是能给自己做大事的,这样的好儿郎能下定如此决断,当真叫人佩服。
文钦忠心期盼王沈没事,能安全回来,就是不知道隐蕃这厮会不会折腾出什么难解的幺蛾子。
现在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孙密能体察到自己的良苦用心,他手下不是有邓艾那厮吗?
邓艾之前可是曹子廉和黄公子尽力招来的能人,就算王处道在隐蕃的胁迫下说我是真投降,他们也一定要看出我其实是诈降啊。
王沈的气息前所未有的冷静,他立在船头,迎着江风,身上的儒袍轻轻飘扬,还真有几分高士的姿态。
隐蕃站在他身边,见王沈这般模样,脸上也稍稍露出几分敬重之色。
这些日子,他明显感觉到王沈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好像胆子大了不少,又有了不少主意,这次去江陵……很难说他会如何。
犹豫片刻,他索性怀柔一点,跟王沈并肩站在船头,避开其他卫士的目光,用低沉的声音道:
“处道,咱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等见了孙将军,孙将军一定对你另眼相看,这些日子你不忘故国,拒绝蜀汉的拉拢,等回去了,王兖州……哎,王兖州一定挂念的你呢!
你家中的亲朋听闻你归来也定然欢喜地紧,我定在众人面前好生说你这一战的赫赫战功。”
王沈负手而立,看着面前的水波起起落落,脸上的肃穆也终于变成了几分愁容。
“哎……”
他当然惦念着家中的叔父。
叔父给他们几个堂兄弟分别取字为处静、处道、玄冲、道冲,告诉他们议论时不要贬低别人,作官时要尽忠尽节,用人交友一定要诚实,处世一定不要骄傲贪淫。贫贱时万不可自暴自弃,进与退要想到是否合适,凡做事要三思而后行。
被迫来到蜀汉之后,王沈最近也能回过味来——他的作用不是调查黄庸,也不是联系别的什么人,只是用他的存在让蜀汉的人相信他可能是个奸细,从而分散隐藏真正的注意。
除了隐蕃之外,蜀汉内部重要的位置上一定隐藏了一个相当关键的人物。
此人埋藏的极深,而且极其关键,极有可能不在益州的方向,不是在汉中就是在凉州,朝廷为了掩护他故意将一些不重要的闲棋随意下过来,而等待着那颗真正隐藏的棋子发挥作用。
王沈就是注定被抛弃的闲棋。
可就是这样的身份,却让他在蜀汉备受礼遇。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就是因为太原王氏的身份,蜀汉上下就给他极高的礼遇,并没有把他这个一看就不太对劲的人过多提防,甚至把他跟声名鹊起的文钦放在一起。
这明显是想让王沈这样的大汉义士之后跟大汉名将在一起历练,他日一定能成为大汉的股肱柱石。
如果没有隐蕃,这该多么美好啊。
他什么都不用考虑,安然等待大汉和大魏分出胜负就好了。
可现在就是有隐蕃在……
忠孝不能两全的时候,忠和孝,哪个能在前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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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曹魏的江陵城中,孙密也非常纠结。
他真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出兵的时候侵略如火进军神速,可是退兵的时候非常痛苦,全军都在蠕动,足足用了半个月才勉强蠕动回来。
无他,因为吴质把他的小船全都调走了。
孙密无奈,只能集中大船来当运力,可是回去的时候总得有不少战利品运回去夸功,孙密还得留下殿后稳定军心,几条大船极其不灵活,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才勉强把物资运回来,他一边大骂吴质鸟人无耻,一边检讨自己之前确实有问题。
要是刚攻破武陵的时候就能听从建议见好就收,也不至于弄成这样,现在花费了这么多力气才勉强回来,孙资非常上头——要是其他的魏军统帅这会儿已经开始甩锅了,可孙密这哥们正好相反。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不听兄弟们的建议,都是我之前一意孤行,这次都是我的罪过,一应罪过都是我的,大家尽管放心,孙某绝不推诿。”
孙密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自己手下这群人各个身怀绝技,自己这个小混子以后要当老混子还得靠他们帮忙,找他们发火有个屁用。
一个优秀的统帅要擅长用太原解决法——太费劲的问题就别讨论原因了,自己嘴上先认下来安抚一下兄弟们的情绪,之后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现在要做的是将大家都哄好了,后面的事情自然就能走向一个更好的方向了。
事实证明,孙密主动背锅让大家都很满意。
石苞和邓艾都对孙密的表现非常满意。
作为孙资的大公子,不犯畜已经是对他的最基本要求,反正这次在武陵已经取胜,孙密已经拿到了自己该要的功劳,接下来就是静观其变,等待朝廷封赏的时候了。
可石苞和邓艾两个人还是大意了一点。
因为孙密主动承认错误只是因为看形势,实际上孙密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甚至感觉到了深深的委屈和不忿,迫切需要找个人来发泄。
手下两个大将是不能折磨的,以后还要靠他们打江山,于是孙密干脆准备给吴质一点厉害瞧瞧。
别人怕吴质,孙密之前也害怕,但现在?
现在吴质算老几。
到江陵之后,孙密仔细打听了一下周遭的消息,发现周围最软的柿子居然不是吴王陆凯,而是之前耀武扬威的统帅吴质。
吴质在樊城被郭淮大败,虽然保全了军队,但阵前居然与郭淮聊了皇帝的身世这个敏感问题。
作为中书令的儿子,孙密当然知道这个话题有多敏感,不管你们聊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在阵前跟敌人聊本来就是找死的行为。
不愧是太原老乡,就是办事,郭淮一出手直接把吴质的后路给堵死了,吴质现在只是一头看起来有点战斗力的驴子而已,唯一的指望就是亲家司马懿能击退诸葛亮立下不世奇功,这样还能稍稍掩盖一下他的问题。
但问题是,孙密很快又收到了另一个消息。
司马懿与诸葛亮的战斗中好像犯了一点点的小问题,之后甘愿接受女装也称病不出,后来干脆把军队都托给了黄庸,后来在黄庸等人的一再恳求下勉强出兵,更是被一个假的诸葛亮吓跑,再也不敢出来,现在全军都交给黄庸统帅。
当然了,此事这么抽象,孙密也觉得这过程上是不是有点问题。
但你先别管过程的问题,你就说事情是不是到位,是不是真切的发生过这些?
既然发生了,现在吴质已经是摇摇欲坠,别人因为他积威尤在不敢开口,我孙密有什么不敢。
于是,孙密笔走龙蛇,很快就给吴质送去了一封书信:
吴季重!田国让!我的船呢!我的兵呢!
除此之外,心情不好的孙密还顺手给在南阳大获全胜的好大哥黄庸写了一封信,哭诉自己现在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