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暨皱紧眉头,心道黄庸这弟弟的嘴也太臭了。
我好好说话,他还一口一个魏狗叫着,真是找死。
不过,这也是黄庸的弟弟。
杨暨这些日子领军最大的收获就是,有靠山的人是打不得的。
黄庸跟弟弟有仇,但跟黄庸有仇的人多了,大多数都被黄庸一顿嘴遁说和了,别说这是至亲骨肉,别说自己了,魏军上下谁把黄崇给弄死了,估计以后黄庸都得有好果子请他吃。
无奈之下,杨暨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黄崇你听着!”
“我听着呢!”
“本将乃是大魏领军将军杨暨,我与汝兄是多年好友,汝兄就在军中,顷刻就要挥军到来,讨伐你这不孝之子,你……”
“黄庸也在?”黄崇粗暴地打断了杨暨的话,满脸振奋和喜悦,“你把他叫来,我要会会这个不忠之臣!”
杨暨犹豫了一下,心道也成。
黄崇手下都是骑兵,真打起来了他们直接逃走,魏军要是派遣兵马急切追赶,可能中了埋伏。
他朝手下人吩咐道:
“赶紧的,去把德和请来,以德和的口才,定能说服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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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军混乱不安,黄崇的心情说实在也没有看上去的这么轻松。
他的怒吼、他的辱骂都是为了稍稍掩饰一下自己心中的紧张。
要来了吗?
我的大哥……
他想起当年。
当年刘备率领大军出征的时候,黄崇还是个蒙童。
当时父兄辞家出征,黄崇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悲伤,反而紧紧攥着小拳头,趴在母亲的肩上开心地欢呼招手,祝儒雅的父亲、勇武的大哥能旗开得胜,就像汉中之战的时候一样。
可之后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
战事迟迟没有结束,黄崇最初的几天还能满脸期待,听说父兄一路挺进,战无不胜,欢喜地掰着手指念叨着父兄能荣归故里。
哪怕经常有同伴说起前线作战不利,黄崇也觉得同伴是说谎。
他坚定地相信父兄一定会获胜。
又过了许久,噩耗接连传来。
不断有战友返回,各个面露沮丧和绝望。
他们浑身是伤,目光闪躲,告诉黄崇汉军大败,而他的父亲和兄长被团团围困难以返回,现在好像已经没有办法了。
黄崇记得,他当时哭泣了很久,一直叫嚷着要去救回父兄,因此大吵大叫,跟母亲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又过了很久,他们听到了更惊人的噩耗——黄权居然主动投降,曹魏非常欣喜,给他封侯拜将,让他作为一面旗帜,招揽更多人投降。
之后的几年里,刘备、刘禅对黄家人依然极其关照,丝毫没有因为黄权投敌而产生嫌隙,依旧温和体贴地关照黄崇,让他跟其他子弟一起习武读书,等待日后成为禁军的高层。
黄崇很感激,但又很尴尬,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总觉得低人一头,曾经爱说爱笑的少年人也多了几分不应有的老成、小心和内敛。
他渴望上阵,渴望得到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心中最后的一点侥幸,就是父亲、大哥一定是被迫投降,早晚有一日北伐成功,他能亲自将父兄救回来。
可这些年,他听到了更让人绝望的事情。
大哥黄邕改名为黄庸,以新的名字成为了魏军的重要人物,在关中的大战中,就是大哥一路追杀,逼死了赵云老将军,之后黄庸再次转战,在江陵大败朱然,几乎将朱然逼入了山穷水尽之中。
这怎么可能……
黄崇始终难以相信,他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魏军那些鼠辈为了离间他们编出来的鬼话,不能相信。
可事情就摆在眼前。
所有人都说,那个黄庸就是他的大哥,而他的大哥现在已经是大人物了,备受曹魏的天子宠幸,已经是镇军将军,是魏军的统帅之一,是不得了的人物。
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
大哥一定是在潜伏着,等待着机会。
我在阵前跟他好生说几句,他就会带着上万精兵立刻返回,然后跟我们一起攻打宛城,再攻打洛阳……
一定是这样,魏军这些人都是大哥的计策骗了。
黄崇胡思乱想着,魏军的大阵慢慢散开,一个一身玄色戎装的年轻人缓步策马步出,一双眸子闪着和煦的光,落在黄崇的身上,用清越的声音和气地道:
“德敬,多年不见,你长大了,近日可好?”
黄崇也看到了来人。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是他在梦里无数次见到、想要追赶却又渐行渐远的背影。
大哥。
真的是大哥。
不会错,虽然模样变化很大,但肯定就是大哥!
“大……”
他刚想呼唤,却又立刻回过神来。
眼前这个人叫黄庸。
黄庸穿着曹魏的战袍,受着魏军的拥戴,虎视眈眈地在两军阵前紧紧盯着自己。
而黄崇不一样,他是汉家的将士,他奉命在此阻挡魏军,而眼前的魏军显然对黄庸极其信任,甚至将他当成了平生的重要股肱力量,而黄庸身边也竖着巨盾,虽然面带微笑,却显然对自己多有防范。
不是大哥。
他现在已经是大敌了。
“黄……庸!”
黄崇颤抖着举起手上的铁矛,用力颤声道:
“现在反悔,率众来降,丞相既往不咎,还……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