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以千计的魏军溃兵为了抢夺这微不足道的生机,已经彻底疯了。
他们互相推挤,拉扯,甚至挥刀相向。
一条小船刚刚挤满了人,还未离岸,便有更多的人疯了一般往上爬,最终导致船身一侧,整船的人连同兵甲,尖叫着被卷入浊流,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更多的士兵是来自北方的旱鸭子,他们看着这般景象,吓得面无人色,只是围在岸边,哭喊着,推搡着,却不敢下水。
偶有被挤下水的,在江中徒劳地扑腾几下,便被一个浪头吞没。
“郭淮!你这猪狗不如的贱种!”吴质看着眼前的惨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远处郭淮军的旗帜破口大骂,“某当年待你不薄!你竟全然不顾旧日交情,做得这般决绝!你这反复无常的小人!你降蜀!你竟是真的降蜀!”
他的骂声凄厉,充满了无能的狂怒。
田豫满脸苦涩,不知道多少次苦笑起来,摇头道:
“吴将军,事已至此,咒骂又有何用?
郭淮既已决心降蜀,便是铁了心要拿我等做他的进身之阶。
他堵住渡口,这是用兵的正道,誓要将我等一网打尽了。”
不得不说郭淮虽然人很畜,但用兵确实是极其厉害,怪不得诸葛亮要拼命招降此人,还将后路完全交给他。
哪怕田豫留守军营也不会有太好的后果,他大不了分兵去阻挡吴质,到时候田豫还得去救,左右都要被他破坏渡口。
可以说,从吴质决定直接进攻诸葛亮的时候,这盘棋已经不好下了。
除非夏侯楙能击败诸葛亮,不然吴质这支兵马早晚要被郭淮偷袭后路消灭。
吴质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他太蠢了。
哪怕樊城已经是一片白地了,但那也是樊城。
郭淮利用他的信任,就是赖在樊城不出来,此刻已经将己方的命运牢牢攥在手中。
他对郭淮仁义,可郭淮对他这老兄弟,可是完全不讲情面了。
他看着那些为了抢夺一条小船而自相残杀,最终纷纷被汉水吞噬的部下,每一声惨叫都像一根钢针扎在他的心上。
这些人,都是他从北地带出来的百战老兵,要是一开始猛攻樊城,郭淮未必挡得住。
可现在汉军洪流一般南下,魏军想要逃窜,郭淮可以施施然攻打这些慌乱的旱鸭子了。
“那……那该如何是好?”吴质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国让,你足智多谋,你快想个法子!我们……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
田豫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目光在混乱的渡口与远处慢慢接近的汉军追兵之间来回扫视。
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干涩的嗓音,缓缓开口:
“为今之计……”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吴质,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颤声道:
“为今之计,还请吴将军亲自出面,去阵前会一会那郭淮。”
“好!”吴质这会儿格外听话,“我去见见这个狗贼,骂死他全家老小!”
田豫苦涩地道:
“骂死……骂他有何用?
咱们现在,只能拿曾经的交情,求他让咱们返回襄阳了。
若是郭淮不肯让路,只要再坚持一晚,明日……我军怕是要尽数被诸葛亮生擒了。”
“什么?!”吴质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跳了起来,“你叫我去求他?求那个背信弃义的叛徒?!”
吴质是什么脾气?
从来都是吴质威胁别人,让他去求人?
还是在这种时候?
说实在,这真的比直接杀了吴质还难受。
吴质当年可是曹丕的至交好友,郭淮从那时候就一直在讨好吴质,称赞吴质文辞华美,真是天下少有的俊杰。
曹丕一登基,吴质立刻拿到了都督河北三州的大权说一不二,郭淮不过是雍州一州的刺史,还得跟夏侯楙分润权力。
更何况,郭淮之前居然用这种手段欺骗吴质,以吴质的脾气恨不得立刻在前线讲三日三夜郭淮当年男盗女娼的丑事,让郭淮的名声臭不可闻,可现在……
要求他吗?
“只能这样了……”
田豫悲哀地说着。
吴质环顾四周,只见跟他一路逃亡的士兵各个疲惫绝望,目光呆滞,满眼乞求。
而还在渡口军营的士卒则被郭淮打的抱头鼠窜哀嚎连连,显然已经没有半点战斗力了。
田豫说的没错。
郭淮只要再坚持一晚上,吴质肯定全军覆没,一个都逃不了。
现在不去求郭淮,明天就要求诸葛亮了。
吴质的心怦怦直跳。
犹豫许久,他最终还是仰天长叹,下定决心重重点了点头。
“国让,我都听你的!
我……我去见见郭伯济。”
田豫追随吴质多年,听得吴质都这时候了还在下意识地想要甩锅,将向郭淮求饶的责任推在自己身上,也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对,都是我的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