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军进军的时候多雄壮,逃窜的时候就多狼狈。
马蹄踩在泥泞的官道上,溅起的不是泥水,而是黏稠的血浆。
吴质伏在马背上,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来的全是身后战场上的哀嚎与哭喊。
他不敢再回头看那片吞噬他功名与尊严的血肉磨盘。
他麾下这些幽州精锐来去如风,之前频频杀入草原进攻鲜卑,而现在居然全把这风一样的速度用在了逃跑上,甚至吴质都被甩在了身后。
幸运的是,王平第一反应是收拢降兵和伤员,来进攻的骑兵不多,而且骑术也远远达不到吴质的水平,魏军的溃兵总算没有被立刻衔尾追杀,勉强维持着建制,没有彻底散成游勇。
从太阳初升,魏军就在溃散,之后勉强吃了点东西休息了一下,听见了天边隆隆的闷雷,不少人都以为是汉军追过来,把嘴里的饭吐出来手脚并用快跑,或者直接坐在原地大哭。
这样的绝境,魏军其他统帅也经历过。
但是吴质没有经历过……
他终于感觉到这次朝中重臣玩弄权术,在明知道敌人很强的情况下为了争权,将自己和夏侯楙推到这里有多蠢。
如果统帅是黄庸……
如果是黄德和,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天色渐渐昏暗,好在经过急行军,他们跟友军越来越近。
“将军!前面有火光!是我们的人!”田续的声音从旁传来,因为剧烈的颠簸时断时续。
吴质艰难地抬起头,疲惫的目光顺着田续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樊城模糊的轮廓下,一片连绵的火把汇成了一条光带,而魏军的旗帜仍然在招展,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吴”字——愿意将吴质的姓用来当旗号的,也只有田豫亲自赶到。
看到那面旗帜,吴质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猛然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委屈直冲脑门。
他再也控制不住,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国让……
国让你来救我了!
很快,两支军队汇合在一处。
田豫的部下迅速散开,接应这些溃兵,这位老将苍老的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他苦笑着看着远处混乱的魏军,也不知道该沮丧,还是该庆幸。
这一战所有人都知道没法打,不管是曹魏的高层还是底层,都有很多人看出这仗不对头,每个举动都带着一股异味。
可大家也都觉得,一点点的问题不要紧。
可每个人都有一点点的小问题,在最后居然汇聚成了难以言说的恐怖洪流,最后还是落到了这个下场。
田豫还是不太清楚夏侯楙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从夏侯楙领军开始田豫就知道没了——跟强敌死斗是需要绝对的小心谨慎的,去年只是赢了一阵,魏军高层就完全不重视这一仗,分明是……拿士兵的生命不当回事了。
不过,这种大事田豫也说的不算。
他赶紧大步向前,冲吴质下拜。
“小的田豫救援来迟,还请将军恕罪!”
吴质从马上滚落下来,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田续连忙扶住他。
他一把推开亲兵,跌跌撞撞地冲向田豫,一把将田豫拉起来。
“国让……”
吴质死死抓住田豫满是厚茧的手,抓住田豫的手特别有安全感,之后更是一把紧紧搂着田豫,哭的像个顽童。
周围的将校士卒看着这一幕,尽皆默然。
这位在出征前何等意气风发、目中无人的吴季重,此刻的狼狈,实在令人唏嘘。
田豫万般无奈,吴质输的这么惨,之后肯定要遭到清算,吴质要是被清算,以后他在曹魏的日子肯定会更加难过。
他准备还想说点谦恭的言辞,可现在也只能赶紧展现一下老将的定力:
“吴将军,胜败兵家常事。
眼下非是追悔之时,身后追兵已近,郭淮又阴魂不散。
我已在前方汉水渡口备下船只,须得即刻渡河返回襄阳,方是上策!”
吴质的哭声一顿,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力气了,全把田豫当成了自己全部的指望。
“好!全听国让调度!
我们赶紧……赶紧渡河!”
残兵败将在田豫所部的护卫下,继续向着汉水岸边撤去。
汉水的怒涛声遥遥传来,夹杂着愈发混乱的人声,在暮色中格外扰人心神。
吴质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待他们奔到岸边,眼前的景象让吴质再次差点崩溃——他们出征之前的大营已经被泡在了水中。
盛夏汉水水域比之前宽广了太多,汉水的水神好像冥冥中再拉了他们的同伴一把,水位迅速猛涨,甚至有几处决口。
还好田豫和王观都当过南阳太守,对这一块有所防范,要不然魏军的军营都不是被淹没的问题,而是要被直接冲垮了。
眼看大水猛涨,城中的郭淮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之前进攻田豫的军营一直不顺利,但此刻吴质失败,魏军的士气崩溃,郭淮先稍稍后退,等吴质的溃兵到来,田豫亲自去迎接吴质,他再次向渡口发动总攻。
没有田豫在阵,这下渡口的守军是终于挡不住了。
浑黄的江水卷着巨大的漩涡,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魏军的大船首当其冲遭到郭淮的进攻焚烧,暂时顾不上的只有泡在军营中的那些小船和临时拼好的木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