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楙就这样一直横着刀,心中不断劝说自己要学庞涓一般先破口大骂,之后挥刀自戕。
他是夏侯惇的儿子,要是被俘的影响将会极其恶劣,洪流甚至可能会冲垮朝堂,带来最大、最恶劣的后果,全不亚于当年夏侯渊被杀。
可他已经把刀架在脖子上,感受着脖颈的凉意,却始终不敢下手。
这一刀下去,我的性命就没有了。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他看着不断逼近的汉军,满脸哀求之色。
来个人,来个人阻止我,求求你们了。
就在这尴尬到极致的时刻,他听见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让周围嘈杂的细碎动静都安静下来。
汉军的人墙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身影从通道中缓步走出。
来人身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儒袍,身形清瘦,在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面色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两鬓的银丝在晨光下格外醒目,然而那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冲天的火光映在他的眼中,让他的眸子好像也在喷火,映地人不敢直视。
灰袍儒士在夏侯楙面前三步处站定,弯腰慢慢从地上捡起刚刚掉落的白羽扇,轻摇羽扇,满脸平和地看着夏侯楙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何必自戕?
放下吧,在下诸葛亮,有几句话想跟将军说。”
诸葛亮……
诸葛亮!
之前在城外总是远远看见,现在此人居然真的走到自己面前了!
大敌就在眼前,夏侯楙心底有个念头——这么近的距离,以我的武艺足以一刀狠狠砍在诸葛亮身上,顷刻取了他的性命。
要是能一刀斩杀诸葛亮,那我现在的失败也能被原谅,我也……
这个念头在心里不断的迅速生长,可接下来他手一松,手上的钢刀还是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败军之将……夏侯楙,拜,拜见丞相!”
夏侯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能如此轻而易举的说出这些话,还顺势向诸葛亮行礼下拜,表情甚是恭敬虔诚。
诸葛亮见他如此姿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很好……
一切终于都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了,夏侯楙到来,大汉可兴!
他轻轻摇动着白羽扇,扇出的风给夏侯楙送来了一丝沁人的心凉,微笑道:
“听说将军在洛阳备受小人折辱,甚至失了大将军的位置,亮在心中一直为将军不平。”
“啊!”
夏侯楙万万没想到诸葛亮这一开口就像点穴一样精准命中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念头。
大将军。
他这些日子辗转反侧,彻夜期盼的就是这个光荣的名字。
如果没有当过大将军,没有体验过天下军机汇聚自己手中的快乐是很难理解这种感觉的。
可夏侯楙偏偏体验过。
他不知道诸葛亮此刻提及此事是想说什么,只是想要侮辱自己,还是……
“亮……对夏侯将军倾慕许久,若是将军愿意归正大汉,亮愿表将军为大将军,还望夏侯将军不弃。”
“这……”
夏侯楙知道诸葛亮绝对会劝降自己,用自己的身份大作声势。
可从没有想过诸葛亮居然这样舍得本钱,居然拿大将军的位置来劝降自己……
众所周知,蜀汉从立国开始就没有大将军。
因为刘备称帝的时候,唯一能担当大将军位置的人已经去世。
之后大将军的位置也一直悬空,各种五花八门的将军都能弄出来,但大将军呢……
暂时还无人染指。
夏侯楙连连摆手,脸上的苦涩更浓了,他觉得这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丞相……丞相休要折煞罪将了!楙何德何能,一个丧师辱国的败将,怎敢……怎敢……这……
这……这万万不可!”
诸葛亮听夏侯楙没有拒绝投降,甚至没有跟自己谈条件,只是不敢担当大将军,心中更是大定,连带声音也更加的和缓温柔起来。
“将军又不是外人,大汉的皇后是将军族妹之女,将军归汉,皇后得见家中亲眷,必然欢喜。
既然是一家人,大将军的位置为何不能给将军?”
“我……”
夏侯楙再蠢、再贪婪,也知道诸葛亮没什么好算计。
可他是败军之将,哪能事事都是自己说的算?
更何况……
他突然觉得,诸葛亮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大汉皇后张氏乃大将张飞之女,张飞的夫人便是夏侯氏,与夏侯楙一支关系不远,可以算是同族的亲眷。
夏侯楙这一去立刻就是叔伯辈的外戚,起码是不会遭到折辱了。
他在曹魏当了一破阵子大将军,又要跑到大汉去当大将军吗?
想到此处,他终于苦笑着抬起头来,艰难地道:
“丞相真是……太知人善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