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今年的初夏天气凉爽,凛冽的江风吹得让人感觉好像还在初春时节。
源源不断的汉军在江北不断登岸,众人埋锅做饭,修葺营寨,到处都是一副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
此番作战,汉丞相诸葛亮共计调动精兵三万,堪称汉军主力中的主力。
而这次当先作战的居然不是诸葛亮的心腹魏延,也不是之前大显神威的郭淮,而是之前北伐的时候表现非常出色的王平。
“我行吗?”
王平黑着脸,苦笑着问。
在诸葛亮北伐之前,王平不过是牙门将,负责拱卫诸葛亮的中军大营,可在北伐之后,因为王平表现出色,深得诸葛亮喜爱,被晋升为讨寇将军,这次作战王平更是临时兼任前监军,负责一切前军开路作战的大小事务,并受命扩充之前在山地战中大放异彩的无当飞军,诸葛亮可谓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王平。
目不识丁的王平压力山大,一度怀疑诸葛亮是不是想要让姜维领军不好意思直说,所以想要先说自己,好让自己推让一下。
可诸葛亮居然是真的让王平做先锋,而且还是独自统帅一军,跟诸葛亮一齐向前,无当飞军完全由王平统帅,各种战斗和人员选拔都交给王平,诸葛亮全不过问。
都弄到这种程度了,王平也不能差事。
尽管诸葛亮拖延了三天,让荆州的魏军有了反应的机会,但让王平难绷的是,江北的魏军这三天并不是选择加固樊城和周围的营寨,而是直接选择放火烧城,然后迅速向新野方向撤退,让王平很轻易地占据了樊城。
王平还以为是敌人的陷阱。
他占据樊城之后谨慎地缓缓向北,这才发现一件更难绷的事情。
汉末富庶的南阳郡,现在真的已经凋敝不堪,南阳南边几乎已经没什么防守的价值了。
现在,诸葛亮站在齐腰高的杂草中向南眺望,看着田野中的累累白骨和全然不怕人还在趾高气昂蹦蹦跳跳的秃鹫久久一言不发。
建安十三年,曹操大军南下,毫无准备的刘备被迫放弃新野协民渡江,诸葛亮被迫离开了自己生活多年的第二故乡,告别了那些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跟自己一起耕种、一起读书的乡亲,到今年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岁月荏苒,当年年轻英俊的诸葛亮现在已经两鬓苍白,宛如一个六旬老者,而他躬耕多年,认识发妻,享受一段美好人生的地方也早就变成了人间地狱。
这里已经没有人烟。
诸葛亮甚至不敢返回隆中,生怕触景生情,乱了自己的心智,只是看着樊城周遭的种种,他已经足够唏嘘感怀,怅怅难言。
“丞相,节哀吧。”费祎站在诸葛亮身边,落后诸葛亮一步。
他小心避开杂草中的白骨,满脸凄然之色,叹道:
“还好之前有不少人已经跟着郭将军回到汉中,总算……还有些香火。
等咱们光复大汉,大家终究能再次回到故里。”
“岁月不饶人啊。”诸葛亮悠然道,“我用了二十年才回到这里……还只是看一眼,文伟,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乡了,子龙没有回去,我不知道走到哪一步,公琰跟我一般年纪,日后大汉的事情,文伟,我能托给你吗?”
“啊!”
费祎没想到诸葛亮见了这般萧索,居然脱口说出这种话。
他又气又急,全然没有之前的冷静,苦笑道:
“丞相,咱们许久不见了,怎么一见面你就说这种话?”
费祎在第一次北伐之前就收到诸葛亮的命令来到孟达身边控制孟达。
当时费祎非常不情愿,但还是无奈之下执行任务,这两年来几乎一直在孟达身边,很少回汉中。
这两年费祎为蜀汉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重新建立了孟达的联系后大力开设边市,让曹魏送来的财货能直接运送到汉军前线周转的关键地汉中,并且在司马懿偷袭孟达的关键作战中保护了孟达,最后反击逼迫州泰投降。
尽管没有在诸葛亮身边待太久,但诸葛亮还是非常赞赏费祎做出的成绩。
这次他亲自到来,看着这一片萧索,更是要做好准备。
“文伟,你先回上庸,为我军保护后路。”诸葛亮继续说道,“这边的事情我来做,曹军一定会过来的。”
费祎踌躇片刻,叹道:
“丞相何必以身犯险,咱们不如让孟子度亮出旗帜,径自率军在南阳与曹魏决战,将曹魏兵马南归之路堵死。
只要我军在南阳大胜,一定天下震动,孙权也不会坐失良机,何必……何必如此啊。”
诸葛亮摇了摇头,微笑道:
“文伟,你比我还着急……现在还不是跟曹魏的决战之时。”
诸葛亮很清醒。
他知道,现在汉军最大的问题还是缺少兵员。
凉州地盘大、战略价值大,但占据凉州之后就少的汉军更加捉襟见肘。
他们要分出大量的兵马拱卫凉州,维持秩序,之前诸葛亮预计五年之内凉州的兵马才能有一战之力。
这已经是最乐观的预测了。
但就是在这种时候,诸葛亮发现他一直捕捉的战机好像正在飞快向自己靠拢。
“曹魏去年攻破了江陵,势必要图谋荆南四郡。
四郡在手,交州在望,魏主不会放过这种开疆拓土的机会,这也是我苦苦寻找的良机。
去年德和用兵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眺望,如今看看,德和……果然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费祎闻言,也轻轻颔首,叹道:
“想不到德和居然能做到这些事情,如果不是德和,咱们……咱们真的很难处置。”
之前诸葛亮和费祎盘算过,占据雍凉之后东征,最后还是要切入到冒险攻打关中各个坚城的阶段。
这是完全不能取巧的,硬碰硬的战斗,如果还能有兵马在荆州北上牵制魏军的主力才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