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五十多年的人生中,之前从没有动过什么直视天家的念头。
但最近,他心中稍稍有了一点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念头。
他摇了摇头,心道自己这是在想什么。
我……我争取的一切权力都是为了自保,都是为了大魏更好,我是大魏最忠诚的臣子,我……
陈群感觉自己眼前的光景有点模糊,又隐隐约约感觉到在众人前呼后拥的敬畏簇拥下行走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美好。
他一生追求权力,并且已经站在山巅俯瞰生灵。
这一刻,他心中终于有个声音在清晰地诉说着一个之前被谨慎隐藏的念头。
要是去了更高更高的地方,之后的光景会是如何呢?
他想起了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好岳父荀彧。
荀彧以谋略和手段著称,可他生前居然天真地认为大汉真的有天数在身不可动摇,也天真的相信曹操有朝一日会选择克己,会放弃手上的权力。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依旧是臣,而君已经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君了。
跟着天子来送亲看热闹的曹魏众臣看着陈群居然到来,也是又惊又喜,赶紧纷纷行礼。
而之前陈群那一派的权臣大多只是送了贺礼,自己没有亲自来喝喜酒,而听说陈群到来,司马孚、赵俨、高柔等人都纷纷到来,一起共襄盛举,可此刻一边是天子,一边是陈群,两边相逢的时候,大家都下意识地感觉到了有点凝重。
陈群有点恍惚。
不是因为骄傲或者得意,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习惯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才发现自己已经爬了这么高。
曹真和夏侯玄对视了一眼,也都感觉到这气氛好像有点奇怪,而已经穿好吉服等待上车的夏侯徽本来已经困得快要打摆子了,此刻也兴奋起来。
她掀起头上的面衣,在后面跳了跳,凝视着面前的种种,忍不住嘟囔道:
“天子和陈长文的……”
“闭上你的嘴!”曹真飞快地瞪了夏侯徽一眼,总算把她的话拦住。
夏侯徽满脸幽怨,轻轻哼了一声,昨天一夜没有睡着,今天早晨一早就开始打扮,折腾到中午也不许睡觉,此刻在这里等着,不到时间也不能上马车,夏侯徽可难受坏了,不服地嘟囔道:
“不让说就不说呗,我以后说给德和一人知道。”
好在天子是守在夏侯家门前等待,终于没有变成喜闻乐见的争道场面。
陈群很熟悉流程,立在门前,用高亢且很有磁性的声音缓缓地吟唱道:
“昏礼者,礼之本也。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
这是班昭在著作中明确的婚礼后二人的社会责任。
接下来,黄庸亲自驾着马车在夏侯家的大宅周围转了三圈,还好马训练的相当不错,没有给自己整活。
接下来,总算是重点环节。
夏侯徽的母亲,白发苍苍的德阳乡主曹氏给女儿系上缨带,照例对女儿进行了一些叮嘱,这才扶着夏侯徽,缓缓登上马车。
曹氏今年还不到四十岁,但夏侯尚的去世让她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大家都知道夏侯尚是被她给气死的,她也又是后悔,又是绝望,人也眼见苍老,居然一下白发满头,此刻交代女儿要“敬之慎之,夙夜无违命”没有多少底气。
夏侯徽也是机械地听着,并没有太多的离愁别绪。
出身夏侯尚家,早慧的夏侯徽早就对《礼记》弄的那些东西不屑一顾。
吹了好久的冷风,又困又冷,她已经快不行了,想到接下来仪式还要一直到深夜,她赶紧钻进车厢,艰难地坐直身子。
黄庸也钻了进来,费叔客串车夫,驾车缓缓驶向他们的宅子。
车厢里,这对夫妻贴的很近,随即都慢慢闭上了眼睛,在昏暗中靠在一起,感受着隔着衣服传来的丝丝温热,又齐齐舒了口气,身体慢慢紧贴。
黄庸搂着夏侯徽的腰,夏侯徽很自然地把头枕在他的肩上,打了个小小哈欠,又用手伸进面衣遮住。
“我能把这东西摘了吗?”夏侯徽小声问。
“能。”黄庸低声道,“这车得开快一个时辰呢,这还是加速了不少,回去估计更慢,咱们有的走了。”
夏侯徽嗯了一声,疲惫地贴着黄庸,闭上眼睛,毫无防备的睡了起来。
黄庸将马车的门帘掀开一角,看着外面热闹的人群中,不少太学的子弟齐声欢呼,王肃也非常兴奋地缩在人群中手舞足蹈,带着一群门下省的官吏沿途齐声欢歌、说吉祥话。
要是换个别的人家,在洛阳街头这么搞早就引来禁军呵斥了,但问题是今天有天子送亲、陈群迎亲,黄庸娶的还是武卫将军的表妹,一群禁军非但不阻止,反而也换上了常服,跟着大家一起欢呼。
黄庸看着众人,不知道是自己当猴看了,还是沿途看了一群猴。
穿越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安静的欣赏着这座王都。
这座大魏的都城从曹丕迁都之后才开始慢慢恢复元气,大多数的地方都还是一片荒芜,越往城南走,房舍越是低矮破旧,不少讨生活的居民木然看着这一切,对黄庸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他们只希望黄庸的车队赶紧离开,禁军赶紧撤走,好让他们恢复一天的劳作。
黄庸不禁感慨道:
“费叔,不是说婚礼是阴礼,大家都很肃静,没这么热闹吗?
今天来了这么多人道贺,晚上的典礼估计得很热闹吧。”
费叔安稳地驾着车,听着黄庸的问题,温和地笑了笑。
“是啊……显贵人家的婚礼,之前都是守礼肃静,但那是显贵人家,市井之人成亲,谁不想尽力的欢歌庆贺,连这些城里的显贵人,也是如此。
但丧乱以来,这婚事尤其不易,能看到两家新人合为一家实属不易啊。”
是啊……
黄庸看着枕着自己的夏侯徽,也突然有点感慨。
这个时代战乱不休瘟疫不停,一场在后世稀松平常的流感都会造成的杀伤。
也难怪有人及时行乐,谈玄抒发心中的不满。
“下次把奉倩征辟来了,我得让他给我讲讲。”黄庸轻声嘟囔着,他是真的很想了解一下玄学,之后吹牛的时候也能多点话题。
可“奉倩”两个字让身边的夏侯徽一下咣当一声坐起来,刚才的睡意都消散大半,认真地道:
“奉倩?”
“呃……”黄庸没想到夏侯徽居然醒了,也点头道,“对,荀令君的幼子荀粲荀奉倩,现在是吾兄曹子廉的女婿,我想征辟此人为吏员。”
“不行不行。”夏侯徽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赶紧说道,“这可不行,他比吾兄的更疯癫,会把你折磨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