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的眼睛轻轻眯起来,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吴质还是老样子,只要让他感受到足够的压力,很容易就把手上的凭借全都用出来。
陈群今天把吴质叫来,知道自己是根本没法说服吴质这个浑人,索性想要套套话,看看吴质跟黄庸之前谈了什么。
吴质之前颠颠倒倒说的都是陈群的黑历史,所以陈群改变策略——他觉得黄庸之前在荆南四郡的事情上留个尾巴,肯定在准备什么,因此他特意把话题转到了荆州的方向。
果然,话锋一转,也开始针锋相对,说起了赵俨的事情。
“是黄庸教你的吧?”陈群慢慢摇了摇头,虽然是询问,但脸上满是笃定的神色。
吴质不置可否,微笑道:
“你说是就是。”
陈群叹了口气,沉声道:
“你听黄庸的,还是听我的?”
吴质最讨厌陈群这种阴阳怪气的说话,冷笑道:
“之前说你不知兵你还不服,陈群,你难道不知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的道理?
咱们现在已经得到江陵,不管攻守都是随我施展,咱们现在就算说的再好,之后不能施行又有何用?”
陈群点点头,缓步从吴质身侧走过,凭栏而立,轻轻拍打着堆满白雪的栅栏,看着庭院中的一片雪白,又轻声开口道:
“不行。”
“嗯?”
“孙权是一定要打的。”
“为什么?”吴质绕到陈群身边,冷哼道,“陈长文,你现在已经位极人臣,这地位远在朝中众人之上,连司马仲达都不如你,为什么还要跟自己过不去?”
说到这,他也望向面前的白雪,神色突然有些萧索。
“子桓英年早逝,之前公干、仲宣、德琏、伟长也都是英年早逝,你比子桓年纪还长,好不容易有了富贵权势,何必一直争斗不休,徒增烦恼?
这官要多大才算大?你非得将手上的权势都攥在手中吗?”
陈群看着眼前的一片苍茫,只感觉风吹得脸上生疼。
他想起当年在五官中郎将府中的时候,他跟吴质等人也曾经这样一起陪着曹丕赏雪。
曹丕是一个非常多愁善感的人,看着冬日的白雪之下万物凋零,曹丕每次都想起在冬日早逝的老友,屡屡感觉岁月无常人生易老,人应该及时行乐。
可曹丕是这么想的,面对夺嫡的时候他还是竭尽全力,表现的冷酷无情,绝不给自己的好弟弟们任何一个压在自己头上的机会。
曹丕刚死的时候,五个辅政大臣并立,陈群也没有想过自己的权力会膨胀成这个样子。
当时他只是稍稍渴望多一点,多一点的权力。
可现在自己的权力已经开始有点膨胀的有点厉害,关中之战曹真失败、荆州之战司马懿也失败,曹休虽然在淮南得胜,但曹休脾气暴躁,能安享富贵已经是他人生的最大追求。
只有坐镇中枢的陈群始终不变。
别人失败的时候他的权力在不断的增加,别人获胜的时候他的权力也在不断的增长。
权力的味道实在是太过甘美,让人沉迷其中难以自拔,明明想要再进一步就可以了,可每次权力不断向上攀升的美好感觉都让人难以罢休,又不自觉地想要保护着来之不易的权力。
九品中正制落成并在荆州推广,陈群已经陶醉在一片美妙的称赞之中,大家都在夸赞九品之法果然跟陈群说的一样,是万世不易的妙法,能不断推荐更优秀的人登上他应该得到的位置,会让大魏越来越好。
也有人笑嘻嘻地说着大魏本来就应该如此。
曹家本来是宦官之后,他们凭什么品尝大汉的血肉。
他就是应该将手上的利益不断分散给托举他们攀登到如此位置的人,他们理所应当地吃着更多的权力,获得更大的地位。
但是,这样膨胀的权力势必会引起大魏天子的警惕,品尝的权力越多,就越难以调头。
哪怕现在陈群告老还乡也不成——他身边的人绝对不会允许,大家一定会把他托举到更高、更高的位置。
若是在以前,荆南四郡这个诱饵嘛陈群也懒得吃。
不就是一场大战吗?
曹真胜了就是胜了,功劳全给他,自己随便混一点也就是了。
可现在,陈群必须考虑每一战己方的地位平衡,以免在几个关键的位置失去自己人,导致出现未知的后果,动摇自己辛苦经营的权力。
吴质只是随口阴阳,可陈群却真真切切想了太多太多。
看着面前的皑皑白雪,他突然感觉到今年冷的厉害,冷的他的骨头和骨头深处的灵魂好像都在轻轻颤抖。
“怎么了?”吴质没想到自己阴阳了一下陈群居然成了这样。
不说就不说呗。
陈长文也真是变了,以前他不是这样一切功劳都要攥在手中的,越老越是贪婪,真是无耻。
“没什么。”陈群定了定神,冲远处的傅嘏招了招手,傅嘏已经端着一件锦袍跑过来,在风雪中张开,罩在了陈群的身上。
因为是新年不久,这件厚重的锦袍是赤色的为面,穿在身上喜洋洋的,看着就暖和。
可在这冰天雪地的一片萧索中,陈群这一身红袍加身,好像全身浸染一片鲜血,让吴质心中一寒,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呃,这一身还真是……好看啊。”傅嘏有点尴尬地称赞。
陈群挥了挥手,让傅嘏离开,傅嘏赶紧告退,又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一身鲜红的陈群。
陈子这气势……厉害啊。
陈群紧了紧红袍,已经飞快地定下心神。
他冲吴质道:
“我们是老相识,你跟黄庸怎么相处是你们的事情,我管不着。
但是这次去荆州,你必须做好——荆南四郡,收下不难,只要发动当地士人一起向前,以楚人为太守,自然可以占据四郡。
莫说四郡,只要再占据一两郡,便是大胜。”
陈群太希望将这次胜利的果实牢牢攥在手中了,说话间已经开始呼吸急促,隐隐竟带了几分热切和期盼。
吴质哼哼几声,又道:
“反正天子要是问我出征要什么的时候,我一定提起要让赵俨给我当军师。”
“你爱说不说。”陈群冷笑道,“反正伯然也不会答应,你说了也没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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