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想过很多跟吴质见面的方式,最正常的一种应该是双方在朝堂会面,开始你来我往的阴阳怪气和唇枪舌剑。
但他黄庸也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在宫门前见面,还是以这样剑拔弩张的方式。
吴质今年四十三岁,看上去比实际年轻几岁,但跟黄庸印象中儒雅文士的形象不同,这个汉子身材高大,体格雄健,一张面皮晒得黝黑,几缕长髯低垂,不怒自威。
他的马术极佳,从马上跃下如履平地,身后的众多将士也齐声欢喜呐喊,各个热情的捧场道:
“不愧是吴将军,好生英俊厉害。”
“吴将军这上马下马的本事当真了得,我等见了方知虚度此生,实在不能与吴将军一较高低。”
吴质得意地扬起下巴,在众人的阿谀中缓步走到黄庸面前,像只精力过剩的斗牛犬,缓步把头伸过来,啧啧两声,像在唤狗一般,满脸挑衅嚣张之色。
“吴某为社稷奔波,离开洛阳多年,这才知道洛阳原来出了镇军将军黄德和这般的天纵奇才。
听说是所当者破,所击者服,众人遇上了都各自逃遁,没有人敢跟黄将军一较高低,是真的吗?”
孙资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紧拦在黄庸身前,苦笑道:
“吴将军,你久未返回洛阳,为何在宫门前驰马惊扰,若是……”
“若是什么?”吴质咧嘴一笑,眸中满是凶悍之色,“孙彦龙,听说你在洛阳好生威风啊,并州的父老都托我问问,什么时候带你回家看看呢!”
孙资脸色一白,半天没说出话。
年轻的时候孙资为了给家人报仇,一人一刀杀了同乡的恶霸满门,之后乡间恶霸追杀孙资,孙资竭力奋战,杀了不少人,从此不敢回家,所以这些年才竭力结好乡党,希望能重新恢复自己的名声。
吴质都督河北,并州也在下辖,孙资在洛阳当了官,家乡当年被他杀死的人倒是有不少找吴质告状,吴质虽然不会为了这些人真的去杀孙资,但阴阳他两句,还是让孙资难以还口。
黄庸微笑着摇了摇头,谦恭地向吴质行礼,恭敬地答道:
“末进晚辈、蜀人黄庸拜见吴将军,将军多年镇抚河北,屡破群凶,小的在蜀中时就心驰神往,蜀国自刘玄德以下无不称颂将军之功,今日终于见面,实在是三生有幸。”
吴质今年明显是来挑事的,这个正常人法眼一开都能看出来。
之前他已经托人打听了,黄庸这厮是天子的宠臣,心高气傲又不能容人,之前跟陈群、司马懿等人都有冲突,太尉华歆更是当众训斥过他。
这种小人一旦被人当众折辱,一定会极其恼怒,跟吴质相争,这就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可吴质这一训斥,发现黄庸居然完全不生气,心道这小儿的修养倒是还相当不错,刚想搜肠刮肚继续怒骂,却猛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等等。”
“嗯?”黄庸微笑着道,“吴将军有何见教?”
吴质摸了摸下巴的长髯,略带期待,又有些焦急地问道:
“那个……你刚才说刘备也夸过我?”
“不错。”黄庸平静地道。
“放屁!”吴质皱眉道,“你放什么屁,当我不知吗?刘备与我又不相熟,为何会夸赞我?我……我之前怎么从没有听说过,你要是敢骗我,呵呵,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
黄庸看着吴质的表情真的想笑。
吴质满脸喜悦,又难以置信,甚至稍稍低了低头,诚惶诚恐把目光挪向一边,生怕被骗。
黄庸微笑不语,只是束手而立,脚掌轻轻在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声沙沙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边人都肃立在寒风中,一时都说不出话,场面有点诡异。
吴质装出一副狂傲的样子,可毕竟是之前曹丕身边的智将,他还是很有歪门邪道。
他之前的计划就是冲到宫门前,怒骂激怒黄庸,让黄庸跟他争吵,只要黄庸一点出言不逊,他就直接开打。
我一个开国老臣教训教训一个新进的小儿怎么了?
他就该耐心听着,要是还手就是不敬尊长。
而且吴质熟悉包括天子在内洛阳几乎所有上位官长的黑历史,很难有人能在故事大王吴质的面前坚持太久的时间,一般都是暴怒拂袖而去,或者跟吴质争斗两败俱伤。
毕竟吴质可是敢当面威胁要吃了曹真的人,恶心一下黄庸怎么了,无伤大雅,黄庸就算脾气再好,吴质也一定有恶心他的好办法。
但吴质万万没想到,黄庸居然说刘备夸过他。
这不是纯放屁吗?
刘备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
理智上吴质告诉自己这是瞎扯淡。
他只是曹丕的好友,又不是搅动风云的奇士,努力的极限也不过是让刘备不佩服一下,怎么可能让刘备夸奖他。
不是,你,你倒是说啊,你倒是说啊!
黄庸沉默不语,只是玩味地笑看着吴质,这把吴质看得浑身发毛,极其不满地道:
“你有话说话,不要阴阳怪气的。”
黄庸微笑着再次欠身行礼道:
“晚辈对吴将军的敬佩是不作假的,吴将军说是就是,要是觉得晚辈放屁,那晚辈也肯定承认,不敢反驳。”
吴质:……
按照计划,吴质已经要进入开骂环节了,可此刻他心里满是期待,说话居然不由自主地轻了几分:
“那个,那个,你倒是先说。
若是说得好,我自然信。”
“将军不是说晚辈放屁吗?”黄庸微笑道。
吴质怔了怔,随即挺胸抬头,指着孙资道:
“我没有说你,我刚才说的是他,他,他刚才放屁不雅,我听见了!”
孙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