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之前一直舍不得突围,就是舍不得他手上这支铁军。
他和朱桓手下的精兵都是各自操练的猛士,装备精良训练充足,朱桓甚至能做到记住他手下每个人的姓名、家眷如何,真是损伤一个都极其难受。
此刻他极其后悔,后悔要是之前全力突围估计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不过事情就是这个事情,已经没有这么多可以让陆逊从头再来了。
“诸将,随我向南,奔赴皖口!”
现在只有一条路了。
跑,只有跑,能跑几个是几个,千万不能再稍稍犹豫等待,再也顾不得什么损失了。
生死之际,吴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拼命向皖口撤退。
徐庶等的就是这一刻。
看着数万吴军拼命夺路,不顾性命的扑过来,徐庶眼前一花,思绪好像飘回了当年的长坂坡。
当年,他还年轻气盛的时候,面对潮水般扑过来的敌人终究怂了,认了,被迫接受了自己的宿命。
从那一天开始,徐庶每每午夜梦回泪湿被衾,屡屡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段岁月,却又不得不一次次再次重蹈覆辙。
你本可以救下很多人的……
徐庶梦中,每次遇上关羽、张飞、赵云,遇上老友的时候,他们都这么说。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徐庶的代价就是一辈子在后悔和苦痛之中艰难地挣扎。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厮杀,不为别的,就为一点——
我看你不顺,就要杀你。
江湖豪士,率性而为,都是如此。
“陆逊,你这样出身名门的人,肯定是不懂这些的。”
徐庶左突右突,浑身是血,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他前军已经完全崩溃,可仍有一群士卒死死跟随在他的身边,他们像在一群马蜂的包围中伸手一点点捏死这些烦人的虫子一样艰难作战,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大腿上、胳膊上、胸腹上、脸上……
吴军知道他们唯一逃生的路就是去皖口登船,此刻面对阻挡他们的、之前已经经过重大削弱的徐庶军,那真是任意攻击、拼命厮杀,徐庶的防线终于支撑不住,越来越多的吴军士兵从他身边绕过。
但徐庶还没有倒下。
他还在拼命支撑,不断挥舞手中的铁戟,尽可能给试图从他身边越过的吴军造成可能的杀伤。
一个,两个……
徐庶好像永远不知疲倦,这一轮厮杀,他已经亲自砍倒十几人,而且还在漫无目的,毫无招式地挥动着手臂。
徐庶的兵马实在是太少了。
或者说,吴军的兵马实在是太多了。
陆逊、朱桓的兵马都争抢着要走,徐庶军像奔流中的暗礁,水花不断拍打在上面,拍的浊浪破碎,血肉横飞。
惨叫声不绝于耳,一开始还有阵型,可人越来越多,到最后众人早就已经不顾什么该死的阵型如何。
大家都在砍,都在劈杀,一个个都像困在浅滩的鱼儿,知道潮水即将退去,只能尽力不断地挣扎。
陆逊已经没有斩杀徐庶鼓舞全军士气的力气,但看着仍在浴血厮杀的徐庶,陆逊仍是奋力大喝道:
“徐庶,你为曹军张目,日后回洛阳,大魏天子定让你公侯万代,你今日可立下汗马功劳了!
拿刘备当年操练出来的精兵为大魏立功,刘备泉下一定好好谢你!”
陆逊的吼声很响亮,但徐庶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疼痛让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他现在眼中只有眼前的敌人和身边的战友,铁戟刚才已经脱手,他又从死人堆中抄起一把钢刀,继续埋头苦战。
生死时刻,这是游侠的本能。
而徐庶的坚持也收到了回报。
“徐兄,庞林来也!”
之前徐庶故意将大半的汉军老卒还给了庞林,以身犯险,诱骗陆逊包围,庞林等的心焦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徐庶身边,可他知道这一战不只是对徐庶的意义巨大,还有更多的考量。
陆逊、朱桓手下的,都是吴军最精锐的战兵。
这些人不是那些只会随风倒的山越兵、荆州兵,是他们不断训练出来,作为中流砥柱的精悍势力,他们轻易都不舍得让这些人填线,因此进攻不足,防守却格外坚韧地厉害。
可这次吴军终于从城防的龟壳中逃了出来,庞林要尽护军将军的责任,尽量多砍、多杀,不断消耗吴军的主力,这才是这一仗的关键。
徐庶也明白。
想要一口气吃掉十万吴军不现实,想要在乱军之中抓住陆逊也不现实,他们能做的就是尽量给吴军造成杀伤,剩下的事情……
就交给孙权了。
庞林拼命冲杀,素来儒雅的他甚至也焦急地拔刀向前,终于冲开一条血路,快步奔到徐庶阵前,他战斗力先不论,只是浑身是血怒吼着冲杀来,就画面感震撼十足。
吴军见徐庶的增援已经赶到,一时方寸大乱,如一群马蜂一样碰撞在一起,拥挤不堪。
而此刻,魏军阵中突然钻出了一个让众人都没想到的身影——
只见华表策马向前,不带刀剑,不带随从,居然就这么钻到吴军大阵面前,曹休和张郃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怒吼道:
“谁让他跑出去的?”
“快把他弄回来!”
华表看着来回奔逃的吴军,把双手收拢放在嘴边,大声吼道:
“吴军的兄弟们!我,华表,大魏太尉华歆之子!”
华表生怕这些人不知道华太尉是谁,干脆直接吼出了父亲的名讳。
“家父在江东广结朋友,将各位子弟视如子侄,现在的濡须督骆统都是家父假子。
我见诸位,如见父兄亲友,大家莫要再厮杀了,若是让家父知道诸君被陆逊带入绝境,一定会斥责我不能照拂故人,求求大家,别打了,别打了!
我对家父之名发誓,一定会保护诸位江东兄弟,绝不让诸君受辱,求求诸君,别打了!”
华表声如洪钟,在战场上隆隆作响,说完,他居然直接从马上跳下来,对着无数拥挤在一起的吴军不断的叩首,砰砰砰的响声听得众人肝颤。
华歆……的儿子?
来,来劝我们投降了?
当年孙策来江东的时候,华歆直接一个滑跪,以豫章太守的身份投降了孙策(而不是投奔刘表),给足了孙策面子,一直被孙策待与上宾,完全没有遭到王朗那些的颠沛流离之苦。
至于华歆和骆统的关系……
嗯,当年骆统家败落,骆统的母亲被迫嫁给华歆为妾,华歆根本不要骆统这个拖油瓶,母子二人也再也不能相见,但现在骆统已经是吴军的濡须督,地位崇高,华老先生自然要死皮赖脸硬认这个假子。
没办法,这就是华歆的日常和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