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绩捏着书信,突然觉得之前的种种都不算事。
被人抛弃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当年父亲便降了曹真,不失封侯之位,也免得今日受到这般侮辱!”朱绩含恨说着,又压低了声音,有点惊恐地看了看周围。
当年江陵之战,只要朱然投降,吴军就的长江防线就会立刻土崩瓦解,搞不好现在魏军已经统一天下,曹丕能凭借如此大功成为开国大帝了。
现在这般,让朱绩终究心中极其不满,朱然瞪了他一眼,低声道:
“不要胡说,咱们……咱们只要继续坚守,忠心不二,至尊一定会理解咱们的苦衷。”
父子二人正说着,却听见外面传来一片喧闹声。
朱绩蹭地起身,飞快地走出去,只见一群士兵闹哄哄的,居然想要钻入朱然的宅邸,朱然手下的军士列队阻挡,却被这些人冲的不停向后,那些人口中荷荷有声,不断地大喝道:
“我们要见朱将军!我们要见朱将军!
朱将军之前说要公平,公平在何处!我们心中不服!”
有几个眼尖的已经眺望到了朱绩,纷纷喝道:
“少将军在,少将军你先出来!跟我们说说这是如何!”
朱绩知道这其中必然有人挑唆为乱,他阴沉着脸走出去,可看着那些士卒的脸居然有些面熟,不禁有些惊讶地道:
“你,你们不是我江东子弟吗?”
朱绩本以为是一群荆州士卒被廖式煽动着闹事,自己上去给这些人紧紧皮就是了。
可没想到居然是一群江东子弟,这下让朱绩感觉事情更加不对劲了。
果然,话音刚落,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中气十足的道:
“不错,正是咱们的江东子弟!
公绪,你还认得,说明你还有几分良心——那我问你,你自家的军士并不登城,为何一日能支米七升,而我等军士子弟,一日却只有五升,这是什么道理?”
不等朱绩解释,陆凯又振臂大呼道:
“之前朱将军要我等交出粮草统一划拨,我等都知道朱将军公平,于是给了,朱将军就是这般公平的吗?”
朱绩一看陆凯就明白了,这果然是陆凯不甘心,又在煽动士卒闹事。
外有孙奂的书信责骂,内又有陆凯等人的阴阳怪气,朱绩气恼非常,他猛地上前,一把扯住陆凯的领口,喝道:
“陆凯,这是如何,你倒是给我说个明白!”
陆凯被朱绩抓了个趔趄,却仍是梗着脖子,厉声道:
“我只说给都督,你是何人,为何要说给你!”
“不要脸了是吧?”
朱绩大怒,刚要给陆凯一个耳光,旁边却猛地伸出一只手,狠狠抓住他的手腕。
朱然直勾勾地看着陆凯,平静地哼了一声,满是疲惫地长叹道:
“说吧,怎么了?为何在此吵闹?”
朱然的气息强大,压得陆凯一时有些畏惧,可还是坚持说道:
“将军都督江陵,调遣城中一应战事,我等皆心悦诚服。
之前让我们交粮,我们都交了,就是相信都督能公平调配军需,可这些日子,同样是登城厮杀,都督麾下的士卒都是一日七升米,我等只分五升。
都督这让我怎么给儿郎们交代啊!”
军需也是人发的。
朱然手下的人主管分发军粮,给自己的人一日多发两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这也是常例。
陆凯也是带过兵的人,不可能不懂这个,他现在借机发难……
哎,这点心思,还能瞒得过我吗?
哦,也许人家根本就没有想瞒着,他带了这么多人,就是想要让这些人看着。
朱然的目光扫过去,那些跟着陆凯到来的士兵各个满眼血红,昂然看着朱然,毫不留情地跟他对视,这让朱然苦笑着摇了摇头,又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疲惫。
朱然是经历过吴军沉浮的。
当年吴军也度过了一段人人奋进的日子。
那段日子他们不断进攻,走出了江东的尺寸之地,开始放眼天下,幻想着最美好的前程。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成了这样。
长江保护了吴军,让他们有了争霸天下的力量,也困住了他们,让他们最大的考量永远是怎么守好这条大江。
曾经的制衡是为了调配好脾气、性子、能力相当的能臣猛将为用,而现在却成了人人自保,争权夺利。
也许……
就是从背刺关羽的那天开始。
他们用这样卑鄙的手段取得了江陵这片沃土,并欢庆胜利,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智谋和成王败寇的谋划。
也许从那一刻开始,他们的路就走不通,只能硬着头皮迎接不断地内乱和天下的围攻唾骂,然后明知道再争抢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可为了自家人的利益,他们还是会各自为战不断争夺,然后不动如山。
朱然一时感觉有些冷,他不觉得这些人吵闹,只是觉得极其悲哀。
“都好好说话吧,敬风,你进来跟我单独聊聊。”朱然无力地说着,侧过身子。
陆凯看着空洞洞的房门,又看了朱绩怨怒的表情,终究是不敢进去,强行辩解道:
“朱将军不如说给大家听,不然我再传给大家,我怕这其中会有什么偏差。”
朱然笑了。
他咧开嘴,环视众人,那些刚才还跟着陆凯闹事的军士都感觉心中一阵针扎,生怕朱然会极其暴怒,直接拔剑出来将他们都杀了。
可没想到,朱然笑得却愈发温和,用轻柔又舒缓的声音道:
“诸君放心,此番围城不会太久,本将很快就给诸君一个交代。
先回去吧,大家的忠诚我都看到了,本将自然会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