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钻出来，陈群就有点眩晕。
朝争归朝争，陈群只想过牺牲别人的性命。
王朗真厉害，直接以自己的性命为祭。
如果这是真的……
那可真是无人能敌，活人在这方面是无论如何没法跟死人争的。
夏侯玄很配合黄庸的表演，他哆嗦着走过去道：
“德和，节哀……人死不能复生，你……”
黄庸仿佛没有听见。
他自然地爬到了王朗的尸体旁，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要去触碰那冰冷的躯体，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害怕惊扰了逝者的安宁。
僵持许久，他缓缓低下头，刚要下拜，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啊……这是什么？！
泰初，快看！这里有字！”
夏侯玄闻言一愣，立刻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当他看清那几个由鲜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字迹时，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一下变得更无血色。
“杀……杀人者……乃刘？”他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将那几个字念了出来。
这次不是装的，刚才夏侯玄只看见王朗的尸体，这会儿才终于看见了那几个文字。
之后到来的那群人听见呼唤，也都围了上来，当他们看清那行绝命的血字时，整个后院，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刘？”
“哪个刘？”
“刘什么啊？”
窃窃私语声完全压抑不住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感觉周围的气息有点哈人了。
尽管大魏已经开国八年，可前朝的阴影依然盘踞在头顶。
蜀汉没有消灭，前朝宗室依然是重点防御对象。
现在大魏的太师王朗遇刺之后，拼尽全力写下几个血一般的大字……
怎么感觉怪怪的？
不会是有人后来补上的吧？还补得这么离奇？
王朗府中有这么多人，王朗遇刺的时候居然没有叫出来让他们听见，而且还能有机会慢慢在地上写字，这也太离奇了吧？
所有人都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都觉得起码不能，至少不应该。
但死者为大，谁敢说王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来戏，其实是在误导大家。
谁敢当着天子，当着满朝英杰的面说其实老王是在贼喊捉贼，他才是洛阳纵火案的幕后黑手。
“这恐怕是王太师在弥留之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为我等留下的线索。”曹叡的声音平淡，却比刚才笃定的多，“凶手的身份，定与此事有关。”
他这句话，等于是为这行血字定了性。
这不是伪造，不是巧合，而是来自死者的、最直接的指控。
陈群的嘴唇，被他自己的牙齿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心中翻江倒海。
皇帝当然要这么说。
王朗的死对天子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机会，准确地说每一次大案都可以是天子的用来整肃朝堂的工具。
真相是什么？
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可以用这招把水搅浑，得到这个案子的解释权就是得到了一切。
如果被此案死死拖住，那陈群这些日子什么都不能做，他的每一项宏图大业都能被天子以此轻易拖下去。
不能这样！
就算王朗死，我也得想办法把其他事情推动才是。
陈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袖中，摸出了一封保存完好的书信，双手呈上，对着曹叡躬身道：
“陛下，臣有事启奏。”
曹叡的目光从地上移开，落在了他手中的那封信上，淡淡地说道：“司空请讲。”
“昨夜深夜，王太师府上的仆役，为臣送来了这封信。”陈群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信中，太师言及今日朝中有大事相商，特邀臣与华太尉、卫仆射、尚书令等于今日清晨，来他府中先行议事。
臣本已准备前来，却不曾想……竟是天人永隔！”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悲切。
他的话音刚落，太尉华歆、右仆射卫臻等人也纷纷出列，从袖中拿出了同样的书信。
“陛下，臣也收到了。”
“臣也收到了。”
一时间，数封来自死者的邀请信，被呈了上来。
内侍们小心翼翼地将信件收拢，呈递到曹叡的面前。
曹叡接过众人的书信，放在一起查看。
只见王朗写给每个人的书信都不一样，有的是叙旧，有的是感慨，有的是抱怨，有的则是严肃的探讨国事，但所有的书信在最后都提到昨天朝会之后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把洛阳纵火案的凶手说出来。
毕竟王朗是当过大理的人，懂律法、懂案件还是很正常的。
在每一封书信上他都提到会与天子、陈群、陈矫、曹真、卫臻、太后、钟繇、华歆、黄权、高堂隆、鲍勋共同参详此事。
除了太后，被提到的这些人听说王朗死去都赶紧奔过来了。
呃，不对。
曹叡放下书信，然后，众人都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威严。
“王太师信中所邀之人，除了我等，还有尚书令，尚书令在何处？为何还没有到？”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大家环顾四周，果然发现有点事情不对。
除了太后，只有陈矫没有到。
为什么啊？
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刻，哪怕陈矫不愿意，接到王朗书信又听说王朗的死讯也应该来问问才是。
人呢？
曹叡见众人都鸦雀无声，隐隐感觉一个机会在朝自己靠拢，尽管这个机会……有点诡异。
他把目光投向黄庸：
“德和，你且暂时恢复门下侍郎，与泰初一起，定要将此事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不等他人多言，曹叡已经转过身，一双晶亮的眸中透出了几分罕有的凶暴和杀伐。
“昨天刚问起洛阳纵火一案，当晚就有人害了太师。
好厉害啊，看来这大魏皇帝未必是朕，这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个皇帝。
好威风啊，还敢迫害朕的股肱，朕一定要为太师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