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的死讯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席卷了洛阳城中所有高门府邸的深宅大院。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昨天朝堂刚刚召开了大朝会,大朝会上刚刚出现了巨大的争执和纷争,洛阳纵火案也被摆在朝堂上,大家都兴奋地等待双方激烈的朝堂唇枪舌剑。
可没想到一下成了这样。
高端的朝争往往用最简单的方式。
行刺确实是最简单、最高效的方法,可要是这么搞,等于双方直接撕破脸,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是怎么搞的?
昨天不是还能谈吗,怎么到了晚上突然弄成这样,难道王太师晚上做了什么,突然就有了不得不杀他的理由?
太师府的后院,此刻已经变成了整个大魏权力漩涡的中心。
司空陈群最先赶到。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儒袍,显然是已经出门来王朗府上半路接到的噩耗。
当他穿过月洞门,看到那倒在桃树下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时,这位昨天还在暗中搅动风云的野心家整张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紧随其后的是司隶校尉鲍勋。
作为京畿拱卫者,鲍勋这大半年来清正、高效,狠狠惩治了周边的不少盗匪,真正让洛阳变成了首善之地,这让他非常自傲。
之前陈群的计划是,王朗进位太师,三公之中有个位置让出来,到时候自己进位司徒,把司空让给鲍勋。
可没想到洛阳小贼没有,居然出了杀害太师的大盗,真让鲍勋老血都吐出来了。
特么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做的,我扒了他的皮!
“这肯定跟之前的洛阳纵火案有关!”鲍勋恨恨地嘟囔着。
他本来以为可以用洛阳纵火案把王朗父子逼入绝境,没想到王朗这一死就坏事了。
死者为大。
哪怕事情确实是王朗做的,在他生前能说,在死后就不能提了。
不然朝堂上肯定会质疑鲍勋的动机是不是有问题,人品是不是有问题,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接下来,右仆射卫臻、太尉华歆也相继赶到,最近已经瘦了不少的曹真也来了,没有得到王朗邀请的行大将军夏侯楙也来看热闹。
这些跺一跺脚便能让朝堂震动的重臣们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具血泊中的尸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骇与眩晕。
昨日还在朝堂之上与自己争辩、算计的同僚,今日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种强烈的、不真实的冲击感,让这些见惯了风浪的老狐狸们,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整个后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王肃那被死死压抑着的的呜咽,以及官员们因震惊而变得粗重无比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回荡。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衡。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两个年轻人并肩近前。
鲍勋眼尖,立刻露出笑容。
“德和,泰初,你们来了!”
黄庸和夏侯玄二人奉诏到来。
春日的阳光照在两个年轻人的脸上,光彩让一众老臣露出了难言的歆羡。
黄庸沉着,夏侯玄斗志昂扬。
两人并肩走来,让群臣都感觉自己有点多余,好像周围的空气都稍微有点柔和了。
老臣死了,现在的朝堂,就是需要这些人掌握局面了。
两人走到众人面前,先是一起朝着曹叡行礼,随即,黄庸的目光落在了那棵桃树下。
王朗倒在那里。
如果不是一摊鲜血骇人,黄庸几乎以为他发了少年狂,就此春日高卧。
不愧是王太师啊。
之前的关中之行,黄庸把桃花岛上的故事讲给王朗,当时还以为王朗要装糊涂权衡一下,没想到王朗居然一口答应下来。
大家都觉得王太师是个老实人。
可他要是老实人,当年就不会当面跟孙策翻脸,甚至不惜冒着生命的危险。
这种狠人不会允许自己王家的头顶始终悬着一把利刃。
洛阳纵火案必须迅速解决,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王朗也不会让这个案子再牵连自己的儿子,更不能牵连自己王家即将搞出来的伟大学问。
他年事已高身体不好,必须保证自己被后世的提起的时候清清白白,而不是一个厚颜无耻之人。
因此,黄庸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建议,如果有人再用这招来攻击王朗,王朗有手段结束自己的生命。
刺杀黄庸不成,杀自己他还是有点把握的。
人早晚会死的,王朗当年敢挑战孙策,挑战孙策之后还是不服,拼着被流放九死一生也要回到中原。
从年轻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对自己狠的人。
做的真好,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差了事,我得帮王太师做好身后事。
黄庸稍稍酝酿。
下一刻,他脸上的悲痛仿佛被瞬间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太师!!!!!”
一声凄厉的、水烧开了一样的夸张呼号,从黄庸的口中迸发出来,那声音嘶哑而颤抖,刺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都隐隐作痛。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向前扑去,一个滑跪,双膝重重地陷在烂泥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噗。
用力过猛,膝盖好像有点受伤。
钻心的疼痛让黄庸冷汗直冒,眼泪簌簌地流下来,顷刻嚎啕大哭起来,又双膝在地上爬行,向着那具尸体,向着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过去。
“太师!!我们来晚了!
我这几日足疾未愈,没有来看望你!就差一步啊!就差一步我就能……就能听到你给我说的隐秘之事了!
太师啊,你怎么不等我来啊,我要是来了你跟我说一声,就没人害你了!
太师啊,我知道你是对我好,不想让我自己听到这个秘密引来杀身之祸,你糊涂啊!”
电视剧里领导都是亲自去哭坟的,但实际上公开场合领导一般会让信任的掮客去帮忙哭坟。
因此黄庸技术极好,而且感情非常到位,甚至将简单的哭坟演化成了语言的艺术。
他充满了绝望话语,将一个晚辈骤然听闻敬重长辈死讯后的悲恸与崩溃,演绎得淋漓尽致。
在场不少官员都被他这番真情流露的表演所感染,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
而陈群等人听着黄庸若有所指的哀嚎,脸色也顿时极其难看。
果然……
果然黄庸这厮是要将事情往洛阳纵火案上引!
差点变成一只耳的黄庸是洛阳纵火案的完美受害者,他在关中又是王太师的亲密战友。
陈群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之前让陈矫提起洛阳纵火案好像不是一个好主意。
王朗这老小子……
这老小子不会是故意豁出性命,想要借着此案来对付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