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之前因为请战的事情他非常讨厌王朗,但不管怎么说,王朗都是朝中的世族清流领袖之一。
他可以老死,生荣死哀,但是在家中被刺杀,而且……
不好。
曹叡想起了王朗之前写给自己的信,顿时心中一凉。
他不动声色,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被捏皱了的衣袖,然后迈开脚步,在毌丘俭的保护下向后院走去。
刘放与孙资紧随其后,他们的脸上都感觉到此事好像不太对劲,孙资还特意叮嘱杨暨道:
“速着吾儿荡寇将军孙密护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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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府的后院,本是整个府邸最清幽雅致的地方。
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打理得一丝不苟。
尤其是院子中央那几棵正值盛花期的桃树,芬芳的气息引来了蝴蝶和蜜蜂,在树梢欢快地起舞,好不热闹。
可就在这片芬芳中,分明还有些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就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大魏太师王朗的正躺在那里,苍髯白发上满是鲜血,早就已经没了气息。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深衣,似乎是准备在今日面圣时,展现自己清白坦荡的姿态。
他的身下大片的鲜血已经凝固变成了暗红色,将他身下的青草与落花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颜色。
他的眼睛还圆睁着,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无法置信的惊愕。
仿佛直到死前的那一刻,他都无法相信居然会有人杀他。
而他身边的泥地的足迹不多,显然只有一个人突然动手,然后狠狠夺去了王朗的性命。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那么诡异。
曹叡就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去看王朗那死不瞑目的双眼,也没有去看那大片的、刺目的血迹。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朗那只僵硬的右手上。
那是一只属于文人的手,保养得极好,指节修长,指甲圆润。
但他的右手却深深插在泥土中,曹叡走过去,刘放、孙资、杨暨也纷纷靠近,分明看见那湿润的泥土上有几个歪斜的字迹。
“杀人者乃……刘(劉)?”
显然这字没有写完,看起来有点古怪。
刘。
刘什么?
什么啊?
这显然是王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来的。
可问题是刘(劉)这么复杂的字你都写出来了,你就不能赶紧把后面的字也写清楚吗?
写不出来你前面别写这么多字啊!
曹叡下意识地感觉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王肃却已经被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地道:
“杀我父之人,一定姓刘,此人,此人一定是在此等待刺杀天子被我父发现,所以……”
刘放在一边白了王肃一眼,王肃只能下意识地闭上嘴,低垂着头,默默流泪。
曹叡看着这一片狼藉,又缓缓将王朗投给自己的书信拿出来,在掌心轻轻捏了捏。
大魏太师居然在自家被人杀害。
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昨天朝会提到洛阳纵火案,晚上王朗急不可耐地派人到处传递消息,而王肃才走了一会儿,王朗就在自家院子里被人杀害。
说这其中没有诡诈曹叡是不信的。
甚至,再往深处想,曹叡隐隐感觉到自己是不是中了王朗的诡计。
他把自己叫过来,让众人亲自看见他死,而且看见他死前写下的这堆文字。
这,这招也太硬了,如果真是诬陷,这招也……太强行了,谁想出来这种不着边际的计策?
以这位大魏天子的睿智,顷刻就看出不对。
可王朗的身份特殊,哪怕是曹叡也不能凭借一己好恶随便处置此事。
他并没有像其他皇帝一样惊慌地表演自己对王朗的追念,只是默默下拜执弟子礼,随即对身后的孙资道:
“速将……司空、大将军,哦,是大将军与曹子丹都叫来,另外,把德和与泰初也叫来。
待众人都看过此事,要好生收殓太师。”
“唯!”孙资小心听令。
王肃心中悲愤无比,能保持住不再大吼大叫已经给天子面子,他不住地抽噎着,含恨道:
“陛下,杀害家父之人,定然势力庞大,陛下绝不能放过他,一定要为家父报仇啊!”
曹叡满心烦闷,却又无可奈何。
王朗位极人臣,又是清流首领,曹叡就算再讨厌他,表面也一定要极其恭敬、体贴,就像对待永宁宫里那位太后一样。
登基以来,曹叡一直身不由己,哪有快意恩仇之时。
此刻王朗死去,他家人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把事情闹大。
哪怕只是寻常进贼,此刻也必须上升到极大的高度,不然无法跟朝堂,跟天下人交代。
洛阳纵火案啊。
这把火,还真是烧的厉害。
都快把朕烧进去了。
“放心吧,子雍。”曹叡满脸温和地搀扶起王肃,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烂泥,沉声道,“你之后守节三日便罢,还要回朝堂助朕。
朕……嗯,朕让德和,一定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